第十一章雪
考场里,只听见沙沙的笔声。
“妮妮!给我看一下第五大题。”子兰小声地说。
郭妮妮是体育特招生,所以考试有开卷的特权。左右的人都忙瞄着她的书本和试卷,这科毛概是大家最没兴趣的,所以考试前的几天就临时抱佛脚,把教授圈点的重点背下来。
夏雨把毛线手套放在桌上,边写边揉冻得发红的小手。脚早已像注铅一样僵住,今天气温会降到零下二度。
“哇,雪!哇!雪!”窗外突然传来欢呼的声音。
循着窗外看去,只见如棉絮般的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起初只是那么一些雪沫,消停在半空,路上也不见有些丝蛛马迹。但倾而,越下越大。
考场里开始骚动不安,并陆陆续续有人交卷离开考场。
这是S城百年以来的一场雪,所以对于这些来自无雪地区的学子,能在四年里有幸看到这一场雪是恩赐。但对于这个地方郊区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灾。
夏雨也自觉地加快了答题的速度,因为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见到雪。待她从教室里出来,地上已积满了雪,而且雪已凝固得像地表的衣裳。
她踩了踩那松软的积雪,一股喜悦从心底升起。她把手伸向天空,那飘飞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她细细地端详,看它们在掌心融化,接着又伸出手去。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出来踩雪玩,有的还做了美丽的POSS,闪光灯一闪一闪,最有趣的是平日里那些枯枝,挂满了雪,这真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了。
在回公寓的路上,夏雨步履艰难,生怕一不小心就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因为脚下那双几十块钱的运动鞋似乎向寒冷认输了。
只见心心超市门口已趁势堆起了雪人,还插了一颗红辣椒做嘴巴,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玻璃球做的,还有好奇的人往雪人的头上扣了一顶帽子,模样甚是可爱。
夏雨急急地加快脚步,她似乎充满了期盼。回到房里后,她找了一把水果刀就上顶楼去了。
顶楼上早已堆了两个雪人,夏雨蹲下来,在一个角用水果刀戳着地上的冰块,可是才戳几秒钟,手就冻得一阵一阵地剧痛,好像手指都快掉下来了一样。于是,她只能失望地望着那不成型的雪人,崽崽地回到宿舍。
晓思和她男友正拿着相机匆匆外出,子兰不用说早和剑锋去玩了。妙娟最近学习特抓紧也没有回来。
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场雪,可是这却是一个落寞的季节。我想,应该有个人握着我的手,看暮色下细雪霏霏,看世界都落在沉寂里。可是,今天,我却找不到一支画笔来描绘眼前这有形却又无形的雪。喧嚣的尘世,我是被遗忘的一角。夏雨的心不觉低沉起来。
到晚上的时候,看着对面的楼顶的长明灯下,雪就像泡沫一样倾洒,在苍茫的暮色下越发清亮,夏雨不觉走出了小屋。
那些被挤压的小草明天还能否张开绿眼,在雪里行走的人都在想什么呢。冷不丁,夏雨滑了一跤,爬起来,好疼,比平日摔跤还要疼。似乎手上满是流血的感觉。
“夏雨!夏雨!”后面响起了清亮的声音,只见丁健静静地站在身后,头上已落满雪花。
他走过来,轻柔地把夏雨的手握在手里,“没摔疼吧!”
泪水溢满了夏雨的眼眶,却倔强地不曾落下来。
“没事,我没事!”她把手抽了回来。
丁健一把把她抱住,那绵绵的体温温暖了夏雨那颗冷涩的心,只闻到温热的体香。但他很快就抽出怀抱,扶着她的双手说,“快回去吧!外面凉,别着凉了。热水袋我让子兰拿给你了,晚上捂一下,看你这些天搞卫生手都长冻疮了。”丁健满是怜惜地说,眼里满是柔和的光。
丁健一直把她送到楼底下,看着她上去才离去。
看着丁健渐行渐远的身影,想着刚才的怀抱,夏雨心里暖暖的,竟忘记自己还赤着双脚。
那一期的校刊上,发表了一首署名困困鸟的短诗,看到这首诗的另一个人知道,这是给他的: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来得有些突然
鹅毛的大雪
席卷了很多人的心
我在下雪的路上
偶遇一双手
他拂拭我的寒冷
留下一个春暖花开的期待
我在下雪的路上
拾得一个怀抱
消融在昏暗的黄昏
酿造下一个花季
清冷的夜晚,电话铃响了起来。夏雨正沉浸在那一个瞬间的片段里,没有理会电话声。晓思和男友约会,今晚破例地没有回来。子兰窝在被窝里,嘴里絮絮地说:“都那么晚了,你就响吧,我就是不接,想冻死我。”
妙娟也从被窝里放出一句,“不接,我不接,我就是不接,气死你!”
可是电话铃声并没有因为她们的不搭理而消停,似乎再抗议。
夏雨只好钻出清冷的被窝,“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喂,你好!”
“你好,请问这是S大学中文系女生宿舍吗?”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彬彬有礼地问道,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在微笑。
“对,请问你是哪位?找谁?”
“不好意思,今晚我和舍友打赌输了,他们一定要我打一个号码和女生聊天才行,我能和你聊聊吗?”听到号码旁边传来一群男的怂恿声,夏雨刚想挂断电话,却听那个男生说:“请先别挂电话,我没有恶意,请相信我是真诚的。”
“那你有什么话快说啊,天气这么冷!”
“不好意思,我是D大学工业工程专业的,我叫季阳,很高兴认识你。”
“夏雨,谁啊,是不是骚扰电话。”被窝里的子兰来了兴趣。
“也很高兴认识你,没什么话的话我们改天再聊,现在很冷啊!”夏雨笑道。
“好的,那明天我们再聊!听到你的声音很熟悉!再见!”
夏雨啪地一声挂了电话,钻回床去。
“这怪事年年有,还好晓思不在,不然不把他们的电话卡给整爆。”妙娟扬声说。
“对啊,明天他敢再打来,我来应付,保管叫他为他的无聊付出代价。”子兰应和道。
夏雨是无心去猜想了,但她又一种奇异的预感,觉得这个叫季阳的人必将和自己扯上关系,到哪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懂是什么关系。她把自己的预感写在了日记本里。
许多年后,夏雨都会想到这个夜晚,一个温馨的怀抱,还有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她常常想,来自人生的那些遇见,到最后还是要成陌路的话,那这些遇见是不是没有必要的,但这些没有必要的遇见毕竟渗透到她的青春时光去,成了抹不去的记忆。
那场大雪会消融,但有些东西却刻在了记忆的深处,随时光的流逝愈加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