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桃花村
小河边的村大道上,两边桃花盛开。
楼晶晶挎书包蹬自行车回家来。晶晶在城里念高复班。
过厂大门口,她下车也凑上去看那招贤榜。
看罢这黄榜(主要是指下面另添的一句),心里又急又恼,一气之下她就把黄榜整个儿扯下来揉作一团。
楼晶晶过小桥推车气冲冲地迈进自家院子。
院子内一群安闲啄食的小鸡纷纷溃散。
放下自行车她就匆匆上楼。
厂长家楼上的房间。
楼玉玉正对着大镜子在想入非非、幽幽出神,大概还在回味着工厂职工大会上的事。
晶晶气咻咻地进来,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玉玉从镜子里看见了她姐的气色,问:“姐,出了什么事,谁欺侮你了?”
晶晶:“爸爸真是越老越发昏了,尽干丢人现眼的事!”
玉玉:“爸爸怎么啦?”
晶晶扔过揉成一团的招贤榜去。玉玉展开来看,看了却显得十分平静,说:“这种做法虽说有点可笑,但用意和效果并不太坏。”
晶晶:“并不太坏?”
玉玉分析起来:“姐姐,你想想,凡是能整治这样大机器的人一定是技术高超的人,有高超技术的人一定是聪明有为,聪明有为的人一定吃得开,能找这样的后生小子为终身依靠、朝夕相伴这不是很好么?”
晶晶:“傻丫头,臭死人!还有脸有皮说得头头是道。难怪人家都叫你傻丫头!一─你要老公了是不是?你要老公等急了是不是?”
玉玉:“你才是呢。……爸叫你念书、复习考大学,你为什么一年一年都考不上?你的心思都对到哪儿去了?什么琼瑶、三毛、岑凯伦的统统都是谈情说爱的黄色小说,你整天整夜地看,看得真是迷了心窍了。你当我不知道?”
晶晶:“你懂个屁!什么是黄色小说?什么不是黄色小说.?──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楼厂长进来,他见两个女儿争得这么有趣,也不打扰,只悄悄地站在她们后面听。
玉玉:“你是大,我是小。我倒是老在想,姐,其实我也不赞成你再去考什么大学。……我们都已长大了,找对象、结婚、成家养孩子这是必不可少的人生历程。可是你要考大学、考进去了还得再读那么三年四年,等大学毕业出来分配工作,你再轧朋友办喜事,又得那么几年,这样几个几年下来再轮到我这个当妹妹的,那要等到甚么猴年马月啦!”
晶晶用指头划着腮帮羞她:“羞死了羞死了!我没猜错吧,你已经等不住了。─一你等不住就只管找去!只管结婚养孩子去!我可不要你等。”
玉玉高兴地:“你说的是真的?”
晶晶:“什么真的假的,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玉玉:“那好,你说话算数。姐,那你就先把这个……郑小裕让给我?”
晶晶:“.郑小裕?“
玉玉:“姐姐,我早看出来了,那个郑小裕对你好象满有意思,老来找你,给你又是捎路又是送东西送照片什么的。其实……我看他与你并不般配,你是不是能忍痛割爱别理他,让给我算了。我倒越来越觉得小裕哥这个人……怪可爱的。好姐姐,我求求你了!”
晶晶:“‘怪不得呢,那么,郑小裕那张照片也是你偷的?”
玉玉:“这不是叫偷,这是你不要我捡的。我觉得你把那照片搁在一边不看不理实在是太可惜了。─一姐姐,我们是同胞亲姐妹,亲姐妹之间的事总是好商量的嘛。你倒是表个态呀!──要是姐姐真的喜欢得象我现在那样,那么强烈,那么执着、痛苦、痴迷,那么理不请剪还乱、才却眉头又上心头,我也只好咬咬牙不喜欢他了,那照片我也只得还给你,物归原主。”
忽然,她们的身后响起了楼厂长的干咳声。
姐妹俩扭头发现了爸都吃了一惊。楼玉玉蒙住了脸真的羞死了。
厂长:“你们说的,爸全录进磁带里去了,等会儿叫高音喇叭放一放,让全村人听一听。”
玉玉:“爸,你坏!你鬼鬼祟祟,偷听人家隐私秘密。”
厂长:“什么隐私什么秘密,尽是见不得人的丑话。”
晶晶:“爸,你还说我们呢,你自己也尽干蠢事、丑事。你叫我们姐妹俩还怎么有脸出去?”
厂长:“什么事,这么严重?”
晶晶又把皱巴巴的招贤榜扔给他。
厂长看毕,说:“这?……这一定又是吴友田这小子干的。这个友田呀,把公事当儿戏尽开玩笑,厂里说说还不够,还真的上榜张扬到外边去了,确也太过份了。晶晶,别往心里去,赶明儿爸爸找他狠狠批评批评。”
晶晶:“‘狠狠批评狠狠批评’,你只会‘狠狠批评’,谁又会怕你这个‘狠狠批评’!我看,你在厂里一点威信也没有,与其说是作厂长还不如说在作阿斗。──这样的厂长不如不当。”
厂长:“胡说!你老子从社长到村长,又从村长到厂长,论资格排辈份哪一个能老到我头上去。”
晶晶:“老,老能说明什么?老,就该知老而退了。”
玉玉:“是哩,厂里的人都说,我爸是半夜里拉肚子──蹲着茅坑不起来,还……特别瞧不上我们青年人。”
厂长:“好了好了,这个我不同你们争,厂里的事轮不上你们来多嘴。─一天不早了,眼下,还是考虑考虑填肚子的事吧。”
一听说烧饭,玉玉忙一头滚到床上去了。
厂长看着她们两人自我考虑地:“……你晶晶呢,要念书考大学,你玉玉呢……”
玉玉:“─—爸,我身体不舒服。”
“—─你身体不舒服?那当然只有我老头子自己动手喽。”楼厂长不觉就摇头叹息,“没老伴的日子真可怜。”
晶晶:“爸,我来吧。”
厂长:“不,你要抓紧念书考大学。这是原则问题、立场问题,丝毫不能含糊动摇,雷也打不动的。”
晶晶:“我不想考大学,爸,你还是让我进厂干活吧。”
厂长:“胡说!小孩子脾气。我是厂长,你是厂长的女儿,哪有厂长家的女儿不考大学的?─一对象可以不找,大学不可以不考。”
晶晶:“大学可以不考,饭不可以不烧。”
厂长:“饭不准你烧,书不准你不读!”
晶晶:“爸,看你那么苦,你不好再……再找个老伴?”
厂长:“扯谈,这样的事不是小孩子说的。”
晶晶:“你找后妈,我不反对。爸,真的。”
玉玉:“──不,我反对。……找了后妈,家里添了个陌生女人,还不知是个啥模样的,我们就得妈呀妈呀地喊她,多别扭多恶心!再说,到头来,我们说不定也捞不上爸的遗产了。”
厂长:“小丫头,你这算啥话?─一说你傻就是傻,只长傻心眼!”
厂长家院子。
沈二婶摇摇摆摆地推门进院来,后面又领了一个阉鸡的汉子。
二婶进了门就喊。
厂长正在屋内厨房里作饭炒菜,听到喊声便立即应声出来。只见他胸前系着白饭单,手里拿着炒菜的小铲子。
二婶:“厂长,什么芝麻大的事儿,你也贴榜张扬?──这不,我就替你找来了一个。”
说着又指指后面的汉子。
厂长上下瞄那汉子,似觉其模样有些不太对头。问:“你是哪单位的?有证件没有?”
阉鸡汉子:“我没有单位。证件么?有。”
说着,他就从胸口掏出一张旧兮兮的纸条来。
厂长:“那工具呢,工具带来了没有?要多久时间?”
阉鸡汉子:“工具当然有,都随身带着哩;时间不要很多,只要几分钟一个──立等可取,对,立等可取。”
厂长:“那酬劳呢,对我们公开提出的酬劳条件能接受吗?”
阉鸡汉子听不大懂了:“酬劳?……噢,是定价呀,不贵不贵,才几毛钱一个,大批量的还可以商量优惠……”他回头看了院中的鸡群忙又说,“只是……这些小公鸡恐怕已经太大了点,不怎么好阉了,阉了也许仍要上架、叫啼、撵母鸡;宰了来吃,肉也难保没骚味了。”
厂长越听越糊徐了,待拿来花镜戴上看了证明条才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厂长:“噢噢,误会误会了,真对不起,我们完全误会了。让你白跑一趟。现在,就请你师傅回去吧,鸡么,没啥可阉的,该阉的我们已经阉过了。”
“噢,没啥没啥……”阉鸡汉子只好愣头愣脑地走了。
送走了那汉子,楼厂长转过身来就批评沈二婶:“你呀,简直是牛头对马嘴!吃了饭没事,专门跟我捣蛋还是咋的?”
二婶:“我可全是好心哩,为你着想。我还特地跑了半天路找的呢。……只说是母鸡公鸡。”
厂长:“是大压模机,不是老母鸡!”
二婶:“这就是了,他们没说清楚,我也闹不清是什么鸡(机〕不鸡(机〕的。”
“那就辛苦你,谢谢了。”厂长说着就要进屋里去。
二婶一见却又把他喊住了。
厂长:“你还有事?是不是又是你儿子调工作的事?”
“这回不是这个。”二婶左顾右看极机密地,“听说……听说你要找老伴了?”
厂长:“哦,找老伴?”
二婶:“还公开招了什么标,那黄榜也贴出来了,是不?”
厂长:“你听谁说的?”
二婶:“你别问谁说,你先说有那事没有?”
厂长恼怒地:“扯谈,又是瞎扯谈!你说出来,谁捣蛋我就找谁狠狠批评批评!”
二婶:“干啥要批评呀,……这种事现在据说都兴明刀明枪啦,连广播报纸全都用上了不是?”
厂长烦躁地:“你真关心!她二婶,谢谢你费心。这种事我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考虑。”
二婶:“现在没时间,那啥时有时间?──唔,屋子里好象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厂长懊恼地跺脚:“啊呀糟糕,真是糟糕!……你看,我说没时间就是没时间嘛。”
他匆匆进去了。
沈二婶静静地等在院子里,等了好阵子,见厂长再也不出来了,只好怅怅离去。
楼厂长家的餐堂。
餐桌已经抹净,厂长把菜一盆一盆地往桌上端。
他一面端菜一面向楼上喊:“小姐们,女士们,下楼开饭喽!”
晶晶、玉玉都依次下楼来。
晶晶看了桌上的菜:“嗯,爸爸的手艺真不错,色香味俱全。”
玉玉:“可惜速度慢了点。”
厂长:“慢工出细活嘛。”
玉玉:“炒的菜焦味也太浓。”
厂长瞥了一眼:“可不?据说……据说焦味能开胃通气。”
晶晶:“是吗?爸爸的知识真渊博。”
说着一家子三口人就坐了下来。
可是刚刚坐定,郑大年就气冲冲地走进来了。
大年:“厂长,不好了,有人在擅自拆弄那台大压模机!”
厂长:“噢,是谁?”
大年:“就是让管理仓库的那小子。”
厂长:“是那个叫沈志河是不是?”
晶晶触动地:“志河哥?”
大年:“可不是?──他懂个啥?啥也不懂,就未经同意擅自拆弄,我说了几次都不听。这阵子还在瞎捣腾呢。”
厂长怒起:“简直是无法无天!──走,我要狠狠批评批评!”
说着他就掷下刚刚举起的酒杯站起来与大年气冲冲地出去了。
晶晶眨巴着眼想了想,这心也搁不下了,也放下筷子要出去。
玉玉诧异地:“咦姐,你去凑什么热闹?”
晶晶:“这不关你的事。”
玉玉:“啊呀,爸走了你也走了,这晚饭只我一个人吃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晶晶:“没意思吃就别吃。”
晶晶也没心思搭理了,只急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