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交心
正在山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摁在了山桃的脑壳上,山桃抬头一看,原来是堂妹文娟,她不知道啥时候悄无声息的进了屋。
“哎呀,嫂子,你烧得好历害。”文娟急得叫起来。
山桃头一偏,甩开她的手,嗫嚅道:“没事。”
“好嫂子,这样可不行,人死不能复生,俺哥已经这样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啊,您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文娟怯生生的说。
山桃听到这话,泪水不知怎么哗得一下决堤了,文娟看到山桃这个样子,有些惶恐不安了,惊忙中赶紧扯过一条毛巾,为山桃拭擦着,山桃就顺势扑到文娟怀里,再也憋不住心中的苦恨,号啕大哭起来。
文娟的泪也夺眶而出,肆无忌惮的掉下来……
文娟这两天心里也不好受,根生出事那天,她正在学校里呢,二龙的儿子张振东也在县高中上学,因为钱不够花了,就打电话给二龙要钱,二龙就把根生的事说给了儿子,振东碰巧遇到了文娟,又说给了文娟,当文娟听到堂哥出事的消息,就立马就给班主任董老师请了假,因为她很懂事,很听话,学习又好,所以董老师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听说老想认她做干女儿,自然很爽快的请给了她,她当天就就慌慌张张的赶回家里来了,可是还是没看到堂哥一面,根生的尸体已经被警局拉走了。一想起小时候,根生哥领着自己玩耍的情景,她就忍不住流泪,她自小就是个善良的姑娘,心肠很软,见了不相干的人哭,都要陪着人家掉泪,更何况死得是她的堂哥呢?现在又看到山桃这个样子,哪里还受得了。
这两天,她经常往山桃这儿跑,她想,根生哥的死,最难受得莫过于山桃嫂子了,可不能让山桃嫂子有啥别的想法,所以,她和桂香,春枝,翠平,还有翠云几个嫂子就商量好轮流来这儿陪山桃。今天,是接根生回家的日子,她们几个人商量今天都来山桃家吃饭,山桃家两天都没做饭了,她们给山桃送的饭,山桃也没吃,所以一来是再劝劝山桃,二来是收拾一下屋子,下午老爷们要布置灵堂。
就这样,文娟九点多钟来到山桃房里,谁知道却惹得山桃把这几日憋屈的泪一股脑儿全喷发了出来。
村西头的人家都听到了这凄婉的哭声,昂着头向山桃家张望;连鸣蝉也停止了聒噪,似乎在静静的聆听;那被太阳晒得昏头昏脑的狗伸长了舌头,露出惊鄂的表情。
桂香,春枝,翠平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山桃的家。
她们一一宽慰着山桃,好不容易才让山桃止住了哭声。
桂香说:“可不能再哭了,妹子,根生兄弟要是听见你这样哭,怎么能放心的走呀。听话啊,妹子。”桂香边说边给山桃擦泪。
“是呀,妹子,不能多想,这就是咱的命,可咱还得活下去,还得自己给自己鼓劲,是不?”春枝随后说道.
翠平紧接着说:“桃子,你和翠云从小都是俺看大的,姐对你咋样?你还认我这个姐不?你要是认,就听话,不能再哭了,你还年轻,先过了这一关,以后的路以后再说,不怕,到时候,姐给你做主。”
山桃始终低着头,抽搐着,不言不语。可是她们的话山桃全都听到心里去了,就像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对于沉侵在悲伤海洋里的山桃来说到底感受到一丝温暖和欣慰。山桃轻轻的点了点头。
盛夏的阳光流进来,山桃心底的冰块仿佛在一滴一滴溶化,缓慢,艰辛,疼痛。阳光真是个好东西,有时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它能照到人的心里去呢。不过,屋里的空气确实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春枝就打开了电风扇,大家静静的享受着风扇带来的惬意.
一会儿,文娟捏着一瓶药跑进来了,原来,文娟发现山桃发烧后,就大跑到村北赤脚医生“胡不得”家拿药去了。几个女人才知道山桃烧得很历害,赶紧倒水劝山桃吃了药,春枝又把电风扇关上了。这时,翠云提着一块猪肉,吞着肚子走了进来,他的花衬衫已经湿透,两个大乳房晃晃悠悠的,若隐若现。
桂香一看人都到齐了,就对山桃说:“妹子,今天根生就回来了,大家在你家吃大锅饭,中不?”
山桃点点头。
“那好,咱姐妹几个分一下工。文娟,你去我家后园里摘菜;春枝,你先烧点水,给山桃先冲一碗鸡蛋茶吧,等文娟摘菜回来,还是你做大厨吧,这一行你最拿手,让文娟给你做下手;我和翠平负责收拾好屋子,别耽误了下午的正事;翠云妹子行动不方便,就在这儿陪山桃妹子唠唠嗑吧,大伙看这样行不行?”桂香吩咐了一翻。
大家都说好,就分头行动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翠云和山桃,这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女孩,命运是多么不同啊,太阳的羽毛把屋里扫得亮亮堂堂的,日光是越来越毒了,
一只蚂蚁陷在日光燃成的大火里,左冲右突,焦急得寻找着出路,它的内心一定在岂求着上天的护佑,除此之外,它的小脑袋里还能想些什么呢?它没有人那么多的悲苦呵。
反正没有风,翠云就拉上了窗帘。然后就坐在山桃旁边,顺手拿起了一把木梳子,给山桃仔仔细细的梳起头来,山桃任由她摆弄着。
山桃的头发不长,刚刚耷拉到肩膀,也不黑,黄而细,很柔软,乱蓬蓬的头发经梳子一打理,变得光泽而柔顺了。
“你信不信命?”山桃声音小的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信。”翠云想了一会儿,坚定地说。
一时无语。只有梳子与头发相摩擦时发出细小的“沙---沙---沙---”的声音。
“桃子,人都是活出来的,俗话说,没有走不过的路,没有过不去的坎。”
山桃不说话。
翠云接着说:“有时候,就得忍,啥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俺娘临死的那天,给俺姊妹几个说过一句话,要俺们一辈子记着。她说,人这一辈子啊不容易,碰到再苦再难的事也不能瞧不起自个儿,作贱自个儿,得好好儿活。她还说,像咱女人呀,更应该记住这句话……”翠云喉头发紧,说不下去了。
稳定了一下情绪,翠云接着说:“啥事啊,回过头来想想,还不是那样,日子还得过下去。俺娘说的对,人最要紧的是不能瞧不起自个儿,作贱自个儿。”
山桃听到这儿,用手挑开窗帘的一角,热腾腾的阳光立马钻了进来,山桃笑了笑,叹了口气,把阳光都搅乱了。翠云手一抖,一头的秀发染上了阳光的色彩。
“你见过鬼吗?”山桃突然问道。
翠平一愣,说:“俺娘说过,这鬼呀,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都在人心里呢。俺信俺娘的话。”
“根生是想不起来俺了。”山桃又叹了一口气。
“桃子啊,根生忘不了你,这辈子,他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是他的造化,可惜根生没这个福份,不能和你过到老,这都是命,不怨你。”
“命?命!”山桃嗫嚅着。
春枝端进来一碗鸡蛋茶,山桃不想喝,可春枝把碗端到山桃的嘴边,不放下,山桃没办法,再加上两天多不吃饭了,生理上的饥饿感在香喷喷,热腾腾的鸡蛋茶的刺激下嚅动起来,就接过碗慢慢喝了。
山桃和翠云没有再说话,都静静的在想着什么。院子里,桂香和翠平在搬,挪,扫,忙得不可开交;厨房里传来剁肉和洗菜的声音,想必是春枝和文娟在做饭呢。村南的二大娘又在叫她的傻儿子“捣蛋”吃午饭了,天热得不像话,估计已到正午了吧。
不多会儿,饭菜一一摆上了桌子,熬的是红薯稀饭,一开锅就一股香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炒了两样菜,一样是猪肉炖茄子,一样是肉丝炒芸豆。春枝害怕不够吃的,也不管几样菜了,又添了一样凉拌黄瓜。大家都坐好了,准备吃饭,突然,桂香说,坏了,忘了满堂叔了。就派文娟赶紧去后院看看满堂老汉吃了没?
满堂和根山在山桃来了不久,就搬到更破烂的后院去住了,毕竟一个是老公公,一个是小叔子,家里又没其他女人,上个茅子(即厕所)什么的还得以呵嗽为信号,农村里一家一个茅子,不分男女,碰到一起挺不方便挺尴尬的,特别是晚上受不了,半夜三更常常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静,像叫春的小猫,又不全像,像风吹树稍时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声音,也不全像,听得人身上火辣辣的,挠得人心里痒酥酥的。根山说要搬到后院里去住,满堂立马就同意了。
后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块三十多米长的荒林地,文娟跑去一看,果然满堂还没做,正傻坐在屋里发愣呢。就拉着他来了。
满堂来了一看都是女人,就盛了半碗菜,拿了一个馍蹲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下去吃了。山桃本不想吃,可禁不住几个女人的一再劝说,也只好吃起来,几个女人围成一桌,不停的给山桃夹肉,都汗水涔涔的,山桃就打开了电风扇,几个女人都说别开了,别开了,你发烧呢。山桃说,没事,吃了药,感觉好多了。天太热了,几个女人也就没再推辞。
吃罢饭,山桃觉得自己从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好受多了,好像这顿饭吃得别有滋味,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舒心的饭菜。
太阳白花花的,地上像起了一场大火,蝉依然在聒噪,狗依然在愣神,孩子们依然在静默,人们依然在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