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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喜夜

陈晓冲 《桃花芳菲》 言情小说 2008-11-19 19:18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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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桃呆呆的靠在用报纸糊过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人整个儿瘦了一圈,生命之水也许早已经流干了,红肿的眼皮里那曾经光彩耀人的明眸,如今黑乎乎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芒。但是有一会儿,他竟抿着嘴露出一丝笑容,虽然看起来是那么凄苦。

她在想些什么呢?

过门那天,天空飘着小雪,当山桃第一眼看到张根生的时候,心情确实比那天的天气还要冷了。哪个农村女孩子不想找一个英俊潇洒,人高马大的男人?既使长的一般化,也凑合了,不至于回娘家时给爹娘丢人,可是根生长得简直太说不过去了,椭圆脸,脸上倒也干净,只是额头过于突出,似乎要为脸部遮住毒辣辣的阳光,一双小眼睛镶在洼窝里,显得有些呆滞。关于根生的长相,在桃花村还有个人人皆知的故事,说是根生小的时候,他爹满堂领着他去县城卖红薯,卖完红薯,满堂正在买菜准备回家时,根生看到街对面有卖包子的,就腆着脸横穿过去,正巧一辆汽车飞驰而来,根生从没见过这种怪物,吓得一下子平躺在地上,汽车嗖得一下穿过去了。那年头开车的很有良心,不像现在撞了人窜得比他娘的兔子还快。当时就围了一大群人,都嚷嚷着:“我的娘啊,脑袋壳都压扁了,哪还能救啊!”那人停下车,哆哆嗦嗦的走到根生面前,一看,当时就懵了,谁料根生一咕碌爬起来,大摇大摆的买包子去了,把围观的人吓了一跳。后来,那人在庆幸之余给了满堂20块钱,喜得满堂嘴都歪了,满堂卖一天地瓜才挣八块钱。可知道那时候20块钱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可是个大数目,回来后,满堂好几天睡不着觉,逢人就说,根生一眨眼功夫就挣了20块钱,人家问起缘由。满堂就一遍又一遍的讲。这事一时传为笑谈,久而久之,演变成一个典故,当谁家的孩子或男人说能话谝能豆的时候,就会传出这样的话来:“你能?那你咋不长个根生的脑袋挣钱去啊?”。

当时山桃并不知道这个典故,这是许多年后张大海告诉她的。

她当时看到张根生后,首先想到的是在她临出门的头一天,翠云来看她,她悄悄的问翠云根生的模样,翠云眼一翻想了想说根生长得很特别,很突出,翠云说得没错,是很“特别”,是很“突出”啊!唉!山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响起来了,浓浓的火药味弥漫了农家小院。两人跳过火盆,燃了香烛,三拜完毕,入了洞房。根生结结巴巴的说他还要陪陪几个重要的客人,撇下山桃出去了。山桃就自个儿坐在洞房里听着外面喜宴上的嘈杂声,头懵懵的,感觉自己好孤独,洞房里贴满了刺眼的大红喜字,连灯光都是红色的,她好像飘浮在红色的海洋里。

喜宴上的声音渐渐的弱下去了,正当山桃愣神的当儿,门“吱”得一声推开了,歪歪斜斜的拥进来一群人,看见山桃,都嘿嘿的笑着,恶狼一样扑过来。山桃的手脚都被摁住了,只觉得头发散了,内衣松了,腰带开了,脸上,脖子上,奶子上,肚皮上,屁股上,大腿上都是手,长的手,短的手,粗的手,细的手,光滑的手,粗糙的手。乱捏乱摸乱扭乱拽,后来又换成了嘴唇,厚嘴唇,薄嘴唇,湿润的嘴唇,干瘪的嘴唇,有毛的嘴唇,没毛的嘴唇,乱舔乱拱乱咂乱咬。山桃呼天叫地的拼命挣扎,也无计于是,桂香,春枝和翠萍想挤进去帮忙,却力不从心,只好在一旁大兄弟长大侄子短的劝着。正在这乱糟糟的当儿,一声厉叱传来,声音浑厚嘹亮,犹如晴天霹雳在洞房里暴响:

“住手!你们这群混蛋。”

大家回头一看,赶紧收了手,那人又说:“咋,不是您媳妇是不?不知道心疼是不?乱的太过份了啊!”

“永青哥,又不是你媳妇,人家根生还没说话,咋地,你心疼了?”人群中一个小青年站出来理论。

“四龙,你瞎说啥,今天是根生兄弟的喜事,别弄得不愉快啊,你大哥可是今天的老总,你要是再领着胡闹可说不过去,再说,天那么晚了,你还不去看鱼塘,想把鱼都送人啊?”

小青年说:“那是,那是。”说完,一个个都很知趣,嘿嘿的笑着溜了,有几个人还意犹未尽的向山桃夸张的撅了几次屁股。

训走他们,那人说“我叫张永青,住在村东头,和根生兄弟是从小玩大的哥们,你没事吧?”

山桃早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便仍掩饰不住刚被蹂躏的狼狈,在红色灯光的照耀下,真像一朵雨后楚楚动人的桃花。

她点了点头。朱唇紧闭,两行泪水从扉红的脸庞滑落。

永青就转过头似乎是对所有在场的人说:“我听说这帮兔仔喝得不少,都上这儿来了,害怕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过来看看,谁知道,竟乱成这样子了,要是我晚来一会,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呢?唉,这群混蛋,没有一点教养。”

大家都说就是就是,要不是永青哥,山桃就吃大亏了。

永青就说:“唉,谁叫咱是一家人呢,是吧?好了好了,我走了,你们赶快把门插上,别让那帮人再杀个回马枪,根生正在陪支书喝酒,估计得晚一会回来。”

说完,山桃就感觉一个白影一闪就出去了。这个人知道照顾人哩。山桃想。

直到喝喜酒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根生才趔趔趄趄的把山桃硬拉了出去,说要让她认识几个人,端几杯酒。他于是就认识了支书大龙,副支书张永青,会计孙幅成,妇女主任毕七妹,还有一个据说是能写会唱的叫“马杆”的人。先给大龙端酒,大龙说什么也不喝,一个劲的说村西南的粼场里有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坟子,里面有什么什么宝贝,不久他就要发达了。大家都嘿嘿的笑他,摆着手说别喝了别喝了,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支书连自己几个爷爷都找不清了。酒就没再端下去,这让山桃心里有些失落,她真心的想给张永青端酒呢。

席撤下去,喝了几口茶,大海,文斌,文涛与各自的媳妇,还有专门从县高中请假来帮忙的文斌文涛的妹妹文娟都把桌椅,碗筷等收拾停当。大伙就扶着支书大龙散了。

满堂关上大门,“吱”的一声,小小的院落就陷入了阚寂,根山把根生扶进了屋,就和满堂去睡了。山桃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寒意,刚才只顾着端酒没注意到,现在红花子棉袄穿在身上却像冰块一样,山桃打了个哆嗦,赶紧回到房里,关上房门。

山桃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看着这丑陋的却属于自己的男人呼呼的睡着。他穿得非常单薄,外面穿着西服,里面只套了一件薄毛衣,身体因为寒冷而倦曲着。哼!为了娶媳妇,不要温度只要风度。最后一句话是听她上大学的弟弟说的,她觉得这句话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最可适了。可是这样想着,她却鬼使神差的扯过两床被褥,盖在了根生的身上。然后,她愣愣的站在床边好大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终于,她一咬牙,心一横,实在熬不过冬夜漫漫,寒气逼人,就灭了灯,随便拉了一床被子,在床的另一头睡下了。

可是,她实在睡不着,她大睁着双眼,仿佛透过茫茫的夜色看见了某种神秘的,让人兴奋的东西。就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她的奶奶那时还活得好好的,她躺在奶奶的怀抱里数星星。老是数不清,就摇着身子撒娇,缠着奶奶替她数。奶奶说,妮啊,奶奶也数不清哩,这天上的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你看光咱桃花村就有多少人啊,这世上的人还不多的像蚂蚁,奶奶咋会数清呢?奶奶还说,人要是死了,天上就会落下一颗星星。她就问奶奶,哪一个星星是我呢。奶奶说,妮啊,只有人死的那一天,才会知道哪一颗星星是自己。她就盯着夏夜浩瀚的太空,寻找着那颗最像自己的一颗星星。可是找来找去,哪一颗都像,哪一颗都不像,最后她烦了,就说,奶奶你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会落星星呢?奶奶挲娑着她的头发笑着说,会的,会的。到时候啊,你就知道哪一颗星星是奶奶了。那你会落到哪儿去呀,她说。奶奶似乎想了想,说,就落到妮的心里面去,咋样?突然,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就撒娇着说,我不要奶奶死,我不要奶奶死,奶奶要是死了,就没谁疼我了。奶奶说,好妮好妮,奶奶不死,奶奶不死,妮在奶奶身边,奶奶怎么会死呢。呵呵……

可是奶奶还是死了,死得那天晚上,她只顾着哭,没有看到属于奶奶的那颗星星,但是她感觉到好像奶奶真的落到她的心里来了。一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到奶奶,想到那些躺在奶奶怀抱里的夏夜,想到那满天满天的灿烂的星星。

根生鼾声如雷,睡得像死猪一样。但愿这个男人知道疼我哩,山桃迷迷糊糊的想。

窗外,风声渐紧,树梢不停的发出“杀杀杀”的声响,谁家的狗隐隐约约的吠了几声,根生好像嘟囔了一句梦话,山桃裹了裹被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鹅毛大雪已经悄无声息的落下来了,月芽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不时的,有鱼儿“噗”得一声甩着尾巴,河边大片大片的桃林像绽放了很多白色的花儿,在风中摇曳,桃花庙年久失修,大雪为正殿里的“白衣奶奶”送去了一件洁白的披风,使其更显灵魅圣洁。银装素裹的桃花村在沉睡着,沉睡着,好像永远都不想醒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