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陌生男人（2）

他的嘴唇微微地蠕动着，内心深处仿佛挣扎着一抹欢乐的喜悦。眼泪流下来并没有引起他心灵上巨大的痛苦，反而让人看到他脸上闪烁着明灵的光芒。那一刻，他脸上喜悦的神采一闪而逝，随即消失在痛苦的深处。

我看到他的头上冒出了冷汗，毕竟内心的喜悦是不能跟肉体的痛苦相提并论的。他惨白的脸以及瘦弱的身体让人心疼，是让人有种要保护他的冲动的。我从怀里掏出手帕，默默地为他拭掉眼泪。我们默默地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我们好象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或者说我们在很久以前就是极要好的朋友。我的动作是那么熟悉，那么自然而然，仿佛我生来就能做这种动作一样。

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为别人擦过眼泪，更不要说为一个陌生的男性。我对男人的世界是陌生的，更不了解那些男人的想法和做法，尤其不了解那些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作风是哪种原因形成的。对我来说，他们的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女人的世界。我不能洞彻明了地看透那世界的本质，也不能用我女性的视角去揣度和琢磨。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局限在我视野和感觉范围内狭隘的世界。

我为他擦干了眼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再没有为他擦过眼泪。这并不是说他从那以后再没有哭过，而是在他哭泣的时候，我再也没有能力和力气为他办任何事情了，哪怕是极微小的。

我为他擦眼泪的手帕是米黄色的，也许是浅紫色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七年过去了，在那些消逝的岁月里一切都改变了原初的模样。一切都变了，包括我也变了，变得熟悉而陌生了。是的，这世界上的事物并没有绝对一成不变的，就连相对的改变也让人拉大彼此之间的距离。

至于我怀里为什么揣着手帕我是不记得了，也许是母亲送我的，也是表姐见我喜欢给我的。反正可以肯定的是，这手帕不是买的，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需要这条手帕。

这是一个谜，我一直怀疑我为什么会有这条手帕，难道是命中注定的？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条手帕，我的世界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不会为任何人擦眼泪，包括他和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我为他擦干了眼泪，我为一个陌生的男人擦干了眼泪，这是一件多奇怪的事。更为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难为情，或者说我并没有因此害羞，而是用一种最自然不过的行为去做这件事的。

这是因为我有勇气么？我想，绝不是的。无论给我多大的勇气我也不会，也不可能去为一个陌生的男人做这样的事。我为什么去为他擦眼泪，我当时为什么不觉得害臊，恐怕已经无从考证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可能我只是同情眼前这个默默流泪的男人，也许我心中产生一种要保护他，爱护他的冲动。

在他注视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痴迷的味道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哪怕这是充满错觉意味的。我觉得他喜欢我，他眼底有柔情的气息不断地翻滚着，涌动着，让我为之动容。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就连现在我想起来心中还有甜蜜的味道。我觉得那种甜蜜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我看不到，在当时我没有看到。这甜蜜的味道渗透到我的骨髓里，深入到我的生命里，以无休止的姿态存在和延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啊！我终于明白我的追求和取舍，我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梦境只是为了我能够享受到这片刻温馨的，幸福的感觉。

我得到了，在这个陌生的男人跟前我得到了这种幸福的感觉。是他让我明白，幸福的意义不在于索取，而在与付出。我眼前的这个男人让我内心深处本来就存在的母性温柔毫不保留地流露出来，并且真切地实施在他的身上。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以前从没有这么高尚过，连这种奉献的权利也没有利用过。现在我用了，我用在了一个陌生的，我所喜爱的男人身上。

“谢谢你。”他对我说。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攸地红了。

我能看得出来他是害羞的，他害羞的模样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得尤其明显。他没有跟陌生人单独相处的习惯，尤其是年龄相仿女性。我觉得他除了母亲和姐妹以外，对女人的世界完全是陌生的，从他害羞的神情上我能看出来。这样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二表爷为我介绍的那个男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跟他相比的。这是怯懦的性格和卑微主观情感的真切流露。从他的个性里可以看得出来，他保守，内向，甚至有点孤僻，这都是悲观性格的使然。

从他的神情里我一眼就看了出来，他虽然行事低调却极其高傲的。他的自尊告诉他不愿意承受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更愿意主动地布施自己的同情和怜悯。他高傲的心性如此，谁都改变不了。

“没什么的，这只是举手之劳。”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能保持我脸上的冷漠，可我的声音会出卖我。在我极度激动的时候，我的声音是会颤抖的，如果他仔细一点就能听到我声音的异样，所以我不得不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对我做一个极勉强的微笑便垂下眼去，免得我看到他害羞的窘态。

我喜欢他，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希望他能发现我仔细观察过他的秘密。他没有，他始终没有发现。你是知道的，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对于一个身体发育成熟，思想极其幼稚的人来说，他没有发现我内心的秘密让我感到欣慰的同时难免有一些失落的。我就是怀着这种害羞的，惟恐他发现又惟恐他发现不了的复杂心情期待着他的眷顾。可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他的模样看起来比我还害羞。在这一瞬间里我发现，我恨他，尽管我不知道恨是什么东西。

当时的我一定是愤恨极了，我希望扑倒在他的身上，用拳头撕打他，用牙齿狠命地咬他，让他喊痛，让他的身体承受痛苦的折磨。当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时，我一定会笑起来，我的脸会因为欢笑而扭曲。那样我的心就会得到安慰，得到真切的安慰。

他没有发现我喜欢他，我的心一下子失落起来。

我自信我的容貌是优美的，对于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男人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的。可是我没能够吸引他，这让我觉得容貌的美一无是处。我对自己的容貌一直抱有乐观的态度的，可是我竟不能吸引他，我突然对自己失望起透顶，他要什么，他渴望得到什么，我一无所知。那一刻我的心情冰冷到极点，我觉得我的心彻底凉了，绝望了。

我相信一见钟情，我真的相信，因为在我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虚幻的梦境。那就是我的爱，真切的爱，以及对优美事物的爱惜和眷恋，这个影子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觉得我的爱是自私的，唯心的，以自己的信仰为最高宗旨和实效手段的，也是病态的。因为过了这么多年，每当想到那甜蜜的时刻，我还会激动不已。

他在我的面前像木头一样，而我又不能让他明白我喜欢他，因为我对爱是羞于启齿的，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如果我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他会怎么看我？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不知道。毕竟这一切都是未知的，也是不可预见的。

我没有能力预见自己的命运，纵然它不符合我的意志；我没有能力预见他知道我爱他以后的结果。或许会被他羞辱呢？

我突然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内心深处挣扎着的希望和情感一下跌入不可名状的深渊里。那是一种虚无的，海市蜃楼一般的，像蛇行状无限飘渺四处弥漫的绝望气息。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所奢求的爱只是一场虚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