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苦难3、求生的探索
光阴似箭,斗转星移。转眼来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林长生已经十九岁了。他和年过花甲的父亲在人家小北炕上借住,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父子俩几乎到了绝境边缘。
初恋,给了林长生丝丝甜蜜;初恋,也给林长生一个沉重打击;初恋,唤醒他对今后生活的重新思考。
“爹!人都说跌倒爬起来就是好汉,咱们在这,就是爬起来,我也会觉得心头堵着、不顺气,咱俩还是到别处谋生吧!”
“唉!”老爹叹口气,想了想,“到哪去呢?嗯,除非回老家!”
“老家?爹,咱老家在哪呀?”
“咱老家在东山里,是山区,离苏联、朝鲜特别近。”老人说到这,不再往下说什么。因为老家也没什么亲人。
林长生恒心已定,“爹,您在家等着,我到东山里走一趟,如果能有落脚的地方,我就回来接您。”
“去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哪!”
林长生凑足了来回路费,独自踏上了求生之路。
东去的列车非常拥挤,从省城到边陲,只有一个单行线。上车前林长生买了本杂志,上车后没事看书。
在林长生座位的对面,坐着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车厢里又挤又吵,中年人就和林长生搭上了话。
“小伙子,你是上哪去呀?”
“回老家。”
“老家是什么地方啊?”
“曙光市.森林山村。”
“老家还有什么人哪?”
“没有亲人啦,只有一个老父亲,在四平地区,我回老家看看,想搬回老家去生活。”
“啊,是这样。”
头一次独自外出,林长生不想再说什么,于是又拿起杂志翻看。中年人打量着林长生,过了一会儿,他问林长生: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长生。”
“农村的活,都会干吗?”
“会!”
“到山沟里,去干农业活,你愿意嘛?”
“噢?”林长生眼前一亮,“有收户的地方吗?”他有点半信半疑。
“有。你如果愿意,可以同我一起去看看,到队里和大队书记见见面,只要大队书记没啥意见,你就可以办理搬迁手续。”
“要是真那样,可太感谢啦!”
“不用谢,我看你没什么亲人,就爷俩,人口轻,那个村有文化的年轻人少,是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你本人要是愿意,我看没啥问题。”中年人说话温和,看上去没什么水份。
火车到了终点,中年人领着林长生在一家餐馆各吃了碗面条,然后又乘上汽车,跑了大约一百多里山路,在间坪公社下了车,下了汽车又步行十二里山路,来到了平安大队。
原来,这位中年人是延边州下派的工作队干部,叫安守信,工作在延边群众艺术馆,是州内有名省里挂号的作曲家。
“安老师回来啦!”大队书记王敬林一看到安守信,就十分热情地上前握手。
“啊,王书记你好!”安老师也热情地迎了过去。
握手问候之后,王书记看安老师后边还有个年轻后生。
“这位是……”
话没说完。
“啊,王书记,这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新朋友,叫林长生。”
“王书记好!”林长生上前与书记握手。
“王书记,是这样,林长生的老家也是延边,他想回老家落户,因为老家也没亲人,家庭里就爷俩,小伙子有文化,我把他领来,意思就是能不能把这爷俩留下。”安老师直截了当。
“好啊、好啊,现在村里年轻的,一个初中毕业生都没有,看样子,林长生最低是初中生吧!”王书记很高兴。
“是初中毕业。”林长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谎,而且脸还没红。
“好好好!明天我就让大队会计给你开准迁手续。”
当天夜里,林长生和安老师同住村里招待所。林长生把自己记事以来的遭遇,简要地跟安老师唠了一些,博得了安老师的同情。
第二天一早,林长生起来看一看村里的环境。这可真是个典型的深山沟,南北山间不足一公里,两山夹一沟,沟底有条弯弯的小河。村庄座落在北山南坡下,村子中间是一条慢坡过道,村民的草房一排排很整齐,从沟底向上望去,整个村落像似层层楼房。
南山的北坡,是一层一层的梯田。小河的两岸是不规整的稻田。山上大都是柞树,林密,风清,密林中不时传来布谷鸟的鸣叫声。
昨晚,据安老师介绍,平安是这趟沟的最后一个村落,再往山沟里走几里,就是原始山林,里边有野兽。再看,各家各户烧的,全是木头柈子。吃的不用说,肯定有粗粮有细粮。每家房前,还都有个小菜园。
挺好,爷俩干脆就在这里安生吧,老家不去也罢。这天,林长生到大队会计和公社文书那里,办好了准迁手续,接着返回能阁村,把老爹接了过来。
到平安村落户之后,大队把爷俩安排在村北集体户宿舍的一头,一个二十多平方的小单间。原来是大队广播室。就这样,爷俩开始了新的生活。
山里人朴实热情,林长生参加劳动不久,男女老少对他十分友好。林老爹虽然年过花甲,看其身板还健壮,就安排老人到养猪场喂猪。林长生仔细盘算一下,按照这里的分值,爷俩一年下来,足能买下三间大草房,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窝。那年长生十九岁,“三岁的牤牛、十八岁的汉”,豆蔻年华,他憧憬着美好未来。
劳动之余,他常到大队部借报纸看。父亲干活的养猪场,在村西头的山脚下,猪场旁边是豆腐房,距村庄有一里多路,老爹隔三差五回家一次,长生常常是独自一人。
一个人的世界,空虚、惆怅,他时常想起白茹雪,有时也想给白茹雪写信,这是一种难以忘却的思恋。可是,人在千里之外,传统的观念已把他们彻底分开,甭说做夫妻,连做朋友都无望。
参加劳动,倒是愉快。歇气儿的时候,有故事、有笑话、有歌声,轮到林长生,他总是爱唱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借歌抒发自己的情感。
尽管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还时时袭来,他在日记中写到:
南北山间一里川,
千里之外走泥丸,
怀志脚踏山川地,
万事皆空志空旋!
吾生命苦苦中酸,
棒打鸳鸯分两边,
自幼无依又无靠,
寒度岁月数多年?
写完这篇日记,林长生彻底崩溃了。他一夜无眠,在村里走来走去,闹得全村狗叫,汪汪不停。大队民兵连长出来一看是林长生,问他什么都不回答,没办法,拉着他送到村西头养猪场父亲那里。
不管老爹问他什么,他也是一言不发。
“这孩子是不是又犯病啦!”老爹有了一个准确判断。
第二天,大队派村大夫和林老爹一起,把林长生送到延边神经病医院。主治医生刘红军,检查了林长生的病情,决定让他住院观察。住上院,每天服镇静药,一周以后,林长生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医院也就放宽了政策,林长生可以随便去街里溜达。十天左右,林长生思父心切,跟医生请了假,医生批准,林长生回村去看望老爹。
下了汽车要走十二里山路。时节入秋,山上的树叶有的变黄,有的变红,林长生独自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走着,口渴了,他知道,山脚下小河可以喝,小河边上是稻田,稻田上边是用于灌溉的小渠,灌渠的水非常清澈,他刚要蹲下去,水渠中间盘着一条蛇,圆圆的一盘灰褐色,蛇头在中间直立着,红绿相间,山里人管这种蛇叫“野鸡脖子”,毒性最大,一旦被它咬伤就有致命的危险。
林长生没敢越过去,他返回山路,继续往前走。回到路上不久,从后面赶过来一个年轻人,是同村的,叫黄中奇,他一看是林长生,也知道林长生的病,于是放慢脚步,与林长生同行。
黄中奇问:“你不是住院了吗?怎么回来啦?”
“我跟大夫请了假,心里特别想老爹,回来看看再回去。”说完,林长生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和黄中奇说了。
黄中奇往对面看了看,山路对面南山的北坡,有一片白菜地,他毫不犹豫:“你等着,我到对面山下给你拔颗白菜!”
黄中奇拔了一颗最大的白菜,把白菜帮子扒掉,让林长生吃白菜芯。无疑,这是个好心和好的举动。林长生也确实解了渴。
他们回到村里,已是傍晚时分。
老爹见到儿子,问:“你怎么回来啦?”
“爹,我想你了!”
“你身上没钱,咋回来的?”老爹又问。
“我从病友那借了两元钱,回来看看你,再回去住院。”林长生的语言表述,让老爹高兴了,儿子这不快好了吗!
晚上,老爹做了饭菜,还专门给儿子蒸了碗鸡蛋糕。
林长生此时也饿了,刚吃没几口,突然饭菜就是咽不下,把鸡蛋糕送到嘴边,马上又吐了出来。老爹问他是咋回事,他光用手比划,说不出话来。
苍天哪!这是怎么啦!难道这就是我林家父子的末路吗?林老爹有点发傻了。
老爹万般无奈,等到夜深人静,从家中找出两条小绳,拉着林长生来到南山找到一棵歪脖树,把两根绳同时搭了上去:
“儿啊,你老爹活着就是为了你呀,你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终于长大成人啦,满以为这下好了,小日子要抬头了,哪呈想啊,你连饭都吃不了啦,你活不成,爹还怎么活呀,干脆,咱爷俩一棵树上吊死算啦!”
听着老爹的一番话,林长生心如刀绞,他说不出什么,但是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伸手拽下那两根绳,拉着老爹往回走。老爹看儿子这个举动,感觉儿子心里还明白,于是又跟儿子返回村里。
翌日,林老爹又把儿子送回医院,还了儿子借的两元钱。在街上,有卖香水梨的,八分钱一斤,给儿子买了两斤。这位饱经沧桑的老父亲,抱着期待,抱着希望,渴望着儿子的康复。
安排好了儿子,老爹返回。这时候,老爹腰包空空,连一元两角的车票钱都没有,只好翻山越岭,徒步远征。年近七旬的老人,走到家中,已是午夜。那是将近一百五十里的山路哇!
“世上只有妈妈好”,而林长生与众不同,他自幼丧母,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位老父亲。伟大的父爱,一次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在生死挣扎中,后来铸就了一个坚忍不拔的性格。
林长生回到医院的当晚,就人事不省了。
一周以后,林长生苏醒过来,身上长满了虱子,护士急忙拿来一套病服让长生换上,把衣服和床单裹到一起,拿到水房去烫洗。
这次住院,整整半年时间。出院时,他恢复了理智,恢复了记忆,就是体态变了,全身浮肿,手无缚鸡之力。回到村里,许多年轻人和孩子见了他就躲,无人靠近。
老爹在养猪场,起早贪晚,既不能把活扔下,又不能不管儿子。渐渐地,林长生的体质恢复了,担水、劈柴、做饭……在家休养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