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夜长大的乡音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西南校园的某个不知名角落，世界一下子回归到了最初的宁静。

钟楼传来的钟声正好重重敲响了八下，听起来更像是来自远古惨绝人寰的哀鸣。

八，一个吉利的数字，吉利得让人心疼。

八年前，我12岁，很不情愿的被剥夺继续童年生活的权利。那一年，我的梦想是长大。

同样是八年前，开始简单的寄宿生活，我以为我真的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十八岁，包含着同样的数字，时间的齿轮咔嚓咔嚓相互摩擦，很有节奏感。

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伴奏就能够媲美音像店没日没夜重复播放的流行乐。

同样是十八岁，堆积如山的课本，掩盖不了一个个热情澎湃的青春。

为什么我会把十八这个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数字单独提出来？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发现在那一年我真真实实长大了，与我当初的梦想竟然时隔不到十分之一个世纪。

想到这句话，我突然感到无比震惊：竟然不到十分之一个世纪？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它竟然会出自我之口。

不曾哭泣

也不曾流泪

怎可轻触年华的经纬

山月落时

风把孩子的脸吹成一团

林间暮霭沉沉

暗香浸透

花儿向蝴蝶招手

走过一座山

又是一座林

温柔的乡音正被牧马的孩童记起

于是整个午后

蓦然升起蔚蓝的星空

温柔的乡音又起，这是我这八年来，最疼痛同时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昨晚跟洛岩的对话，不得不让我承认，其实我一直是一个在幸福的包裹中长大的孩子。

也许正如他所说的我的幸运，时时刻刻都没有停止过。

电话那头又是爸爸很温柔的语气：还有钱用吗？生活上千万不能亏待自己。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一种疼痛感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正慢慢爬上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比如我现在的生活真算得上是一团糟啊，比如说我很累，有时候躺在床上就不想起来呢，又比如说我正想你们呢，你们有没有好好保重身体啊。

可是我终究是没有勇气说话，只是让沉默代替我所有的回答。

我想爸爸是懂的，他很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需要人担心，尽管有时候会很柔软，就像是沙漠中的一粒沙子，一碰就碎。

记得洛岩曾经对我说过，自从他开始讨厌洛如安这个不负责的男人，就几乎很少跟他说话，大学里面来，也没有向他要过一分钱，我曾问过他：那你那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自己有一双手，不用靠着别人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洛岩一直在做兼职，假期都没有回家，哪怕是寒假。他说：家，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我说那我一定不行，哪怕是有再多的事，放假一定要回家看看。

洛岩一下子就沉默了。我知道我说到了他的伤心处。

后来一次偶然的交谈中，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的老爸，他有些淡然对我说：其实谁不想家呢，可是，很久都没有家的感觉了，洛如安已经有了新的家，可是那个家根本就不属于我。或许，他已经把握遗忘了，根本就不会想到还有我这个儿子。每跟他吵一次，对他的恨就会更深一层。

洛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伤感的表情，只是他表情里包含的东西，任谁都看不明白，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够说清吧。

然而我的幸福莫过于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却一直都在父母下小心翼翼的爱的包围生活了近二十年，不得不说。

可是我佩服洛岩的勇气，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一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和他比起来，我算得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