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法原谅的记忆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会这么晚来找我呢，有什么事吗？”我直接进入正题。
“没事就不能够来找你啊？大忙人。”
“
得了吧，像你这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从来都不会主动来找我，老实交代，到底什么事
？”
“还是我们的大作家最了解我啊，不过也别把我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什么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你这破地方我想来就来了，你还不得毕恭毕敬出门迎接？”
“你就别贫了，说正事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心情不好，想让你陪我出去走走。”
“
又跟你老爸闹矛盾了？”
洛岩轻轻点了点头。
我迅速关掉电脑，然后起身。
“走吧，想去哪里？”
“
“还是老地方吧。”
洛岩说的老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名叫流年的咖啡厅，我们也算的上是那儿的常客，每次他跟他老爸吵架，就一定会带我来这间咖啡厅。
今晚咖啡厅里的人是平时的三倍，可能是周末的原因，找不到一个空的座位。
老板老远就认出我和洛岩，急忙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
“这不是林少爷和洛少爷吗，很久没看到过你们了，今天打算喝点什么？”
“老板，最近生意看起来应该还不错吧？都没有空位置了。”
我跟他寒暄了一番。
“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先等等，等他们有人走后我给你们收拾出一个安静一点的位置。”
本来我想说用不着那么麻烦，没位置就不喝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冲着咖啡来的。
洛岩却抢先一步回应：“没关系，我们不在乎等这点时间。等着就是了。”
我也不好说什么。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们才总算找到位置坐下。
“
现在你可以说说到底怎么跟你老爸闹矛盾了吧？”
“
子涵，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自从我妈去世后，老爸的脾气越来越坏。每次跟他打电话，说不上两句就会吵架而且接近白热化的程度。他总说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他没有我这样的儿子。”
“
千万不要这么说，洛岩
，也许你老爸说的是气话。”
“
我也愿意相信是气话，可是说的次数多了，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了。”
其实我知道，自从一年前，洛岩的妈妈去世过后，他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虽然表面上还是装的什么都不在乎，然而他内心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常常看到他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看天空，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有时候还会一个人沉默很久，有一次一个人在天台上呆了一晚。
也是从他妈妈去世后，洛岩跟他老爸的关系闹的很僵，他一直把妈妈的死很大的程度上归咎于他。
洛岩的家庭条件还是很好的，他妈妈没有去世之前，曾在一家著名的企业上班，他老爸也是一家企业的高管。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他的爸妈很相爱，几乎很少吵架，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时候的洛岩在众人眼里是一个优秀的好孩子。到了高二的时候，他们经常无缘无故地吵架，有时候甚至还大打出手，洛岩就是从那时候性格变得乖张，叛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老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经常很晚回家，然后便倒头大睡，他妈妈依然一如既往的每天为他做好早餐，才去上班。洛岩便从那个时候开始深深厌恶面前这个跟他相处了18年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然而毕竟是他老爸，虽然讨厌他，却从来不敢跟他正面冲突，只是偶尔以一些叛逆的行为来表达他的不满。因为他老爸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有一次，他爸妈吵架，妈妈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他老爸半夜喝的酩酊大醉回来，倒在卫生间里，结果那天晚上，洛岩没有管他，让他在卫生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被他叫到房间里，狠狠地骂了一顿，还扇了他一耳光，这是他懂事以来，老爸第一次动手打他，也是他感觉最痛的一次。
尽管这样，他们的矛盾一直都没有升级，也许是因为他老爸良心发现，行为有所收敛。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
洛岩永远都忘不了他的妈妈躺在病榻上，被十几个护士推送进重症监护室的情景。当时的心痛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除。
洛岩清楚的记得，跟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天下午的四点五十二分.
那句话是：儿子，妈妈要走了，别恨你爸爸，我走之后，要好好跟他相处，听他的话，妈妈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能够亲手把你送进大学。
洛岩不愿跟人提及他妈妈的死，可是却跟我说了。他说他妈妈去世的那天，表情没有一点痛苦，就像是安详地睡去了。他说那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他只记得在医院里抱着妈妈的遗体哭了一下午，医院的医生护士怎么拉他都拉不动。最后可能是哭累了，直到接到消息的亲人赶来把他拉开，他也没有力气争扎。
然而，那天下午的医院里，有一个人的身影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那个人就是洛如安，一个46岁的老男人，一个和洛岩相处了接近20年的老爸，死者的丈夫。
说道这里的时候，洛岩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他说，他永远都原谅不了那个被他称之为老爸的男人，是的，永远都不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是那么的坚决。
如果说仅仅是因为洛如安出差没有来得及赶回来，洛岩是不会把对他恨的期限延伸到永远的。
在他看来，妈妈的死，跟那个男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他妈妈是因为过度操劳而引起的突发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死亡的。
他深深的知道，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为他付出了怎样的心血。而作为一个身体健壮的男人，整天不在家，洛如安又为这个家付出过多少呢？
我看得出洛岩心里的悲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和他比起来，我似乎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幸运了，虽然家里并不富裕，但是至少我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可是洛岩，当初难道你就没有劝过你妈妈跟他离婚吗？”
“我劝过她，可是她并不愿意，而且十分生气，叫我以后不准再说出那样的话，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在跟她说过叫他离婚的话。我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给我一个完整的家，然而她却不知道，她眼里所谓的完整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
洛岩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我分明看见他眼角滑落出几滴晶莹透亮的液体，掉到地上，狠狠地在我的心脏里砸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修复的凹坑。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只好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他手里。
洛岩接过纸巾，才缓缓抬起头来：“谢谢你，子涵，愿意听我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一个大男生在公共场所流泪。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有一个温暖的家，而且爸妈又那么爱你。我一直再想，如果时间可以回到过去，就该带我回到童年那段最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眼泪与悲伤，没有痛楚和失望，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纯真和美好，可是时间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隐隐察觉到其实洛岩所表现出来的悲伤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词穷的评论家，搜索尽脑海里所有的文字与词条，竟然找不到一字一句能够给他安慰的字眼。
可是我终究不能和他一样沉默，不然只会让气氛更加悲伤。
洛岩，说句实话，我真的很感激你能够将你的悲伤与我分享。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唯一想要告诉你的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的悲伤就不应该再重新拾起，保留着他们只会让你生活在黑暗当中，永远都无法摆脱。而是应该让它们随风而去，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慢慢沉淀，所有的痛苦回忆总有一天会在岁月的洗礼中，逐渐变得清晰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