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年
王梓烟听说母亲出事了,本来要赶回家来看的,但是学校马上又考试了,她父亲说母亲没事,不用回来了。王小力这几天还特意留意王梓烟的家,看看她有没有回家。王小力有闲空的时候,就去后山坐坐。后山的空地都长满东西了,许多杂草慢慢覆盖了露出黄泥土沙的空地,一些掉落的松片零稀地散在地上。秋风一吹,地上有铺上了一层,像一张宽大的棉床,坐上去软软的。王小力把身子平躺着,用手臂放在后脑勺下,看着黯淡的天空,天空的色彩逐渐减少,直至最后一扎光线打在山顶上,秋天下的黄昏总是很像王小力的眼神。十五六的男孩却有着天空那般深邃的眼睛,他费了点力气坐了起来,太阳在他的头顶上落了下去。
王梓烟始终没有回家,王小力在心里稍微有一点心凉,回屋子的路上,晚风肆无忌惮地刮着他的脸孔,像是在嘲笑失意的人群,旁边长长的狗尾草,也陆陆续续地低下头,似乎表示同情和怜悯。王小力的日子确实再平淡无奇不过了,除了每天在井下工作之外,就没有什么事了。现在王小力有点兴奋的事情就是,煤矿矿长有点想要提拔王小力。王小力这三年在煤矿里的表现很好,年轻又肯卖力吃苦,别人有时忙里偷闲的时候,王小力还是一杆子劲干活。有人都说叫他偷偷懒休息下,他总说没事不累。有次矿上的领导找到王小力谈话,意思就是叫王小力再好好干,过段时间就会提拔他当个小领导。王小力突然感觉有一种幸福感,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当个普通的煤矿工人,想不到这次领导准备提拔他,他黝黑的脸慢慢恢复昔日的笑容,一路甜到心田里。
那天晚上,王小力主动和父亲喝起了酒。滚烫的酒精一口一口被吞下肚,王小力已经不再有被酒燃烧难受的感觉了,他已经成年了,即使再烈的酒也无法摧残他坚硬的心脏。王小力的父亲已经从煤矿上退休了,这也是王小力希望看到的。面前的父亲深陷的眼睛总是让人忍不住凄凉,像见了幽灵一样的恐惧,害怕自己的父亲被岁月折磨到不能呼吸了。王小力的父亲递给他一根烟,王小力先给父亲点上了或,然后自己也深深地吸了一口。王小力的父亲总是有一屋子的话要对王小力讲的样子,但是每次都没有说过什么。
两个男人在小屋子里抽着烟,嘴里的酒气在秋天的微风中也慢慢散开了,酒味和烟气在屋子里蔓延。王小力在这三年中,学会了喝白酒,抽生烟,也慢慢喜欢上了烟酒。他也会在晴天里修捡着屋顶的瓦片,厨房在下雨天总是有调皮的雨滴掉落下来。他也会照着母亲的吩咐,把养好的黑鸡和一篮子鸡蛋抬到镇上去买,说好的价钱,王小力总是卖得便宜一些,母亲也没有说什么。
一大篮子的白鸡蛋似乎让王小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王小力坐在菜市场的凳子上有点发愣。王梓烟这三年回来的趟数屈指可数,只是春节的时候在家里住了几天,然后就匆匆地回到了昔城。暑假放假的时候,王梓烟就在昔城给城里的小孩子当家教,既轻松又可以赚些零花钱,她也就不回到村子了。春节的时候,王梓烟穿了身很好看的红色的棉袄,上面还有毛绒绒的毛丝,像森林里的小精灵,漂亮极了。
王梓烟有一次叫王小力陪她去了后山,王小力还是呆呆地坐在了她身边,只不过不是小时候那个瘦小白嫩的王小力。王梓烟看了会前方,眼神里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飘渺神迷的感觉了,她已经在昔城生活了三年了,她的青春已经大部分花在那山后面的城市里了。王梓烟收回了视线,看着王小力厚厚的手掌布满了老茧,眼睛里也闪着晶莹的泪花,。王小力低头看着她,鲜艳美丽的衣裳像旁边木棉花的花瓣,然而身边的王梓烟随时都会顺着风飞去了远方,木棉树上的花瓣每年到了时节总会如期如愿地开着漂亮的木棉花。那次大年初八,王梓烟和何水还有李因溪离开后山去了昔城,王小力坐在后山上,这次离开以后见面的日子会是越来越少了,甚至不会再见了。
王小力坐在一篮子鸡蛋前,买鸡蛋的人问鸡蛋怎么卖,王小力要想开口却发现声音哽咽,被泪水吞噬顿时失声了。五毛钱两个,王小力把一篮子鸡蛋卖完了,感觉心里也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小时候王小力对王梓烟的承诺没有兑现,曾经答应给她每天一个鸡蛋,如今时隔十多年,手里却赚着十三块五毛钱,一篮子的鸡蛋像一只只蚂蚁,拼命往王小力的心头里钻,只会越来越痛,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