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气若游丝（3-4）

3

何夕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天色已明。暴雨已经褪去，房檐还在嘀嗒着雨珠，一点一点，马不停蹄。游走在晨曦的朦胧中，有曙光想要穿透云层，却被挡在深厚的云团之后。

何夕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闭上双眼，她贪婪地吮吸了一把空气，葱郁迷人的气息让人彻底陶醉了。

打心底就不喜欢暴雨，但是喜欢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暴雨过后，她最开心的，莫过于迎接清风的亲吻，凉丝丝的。这一刻，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困苦，没有疲惫，没有饥饿……

饥饿。当这个词蹦上脑海的时候，何夕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她睁开双眼，想象着美好的未来，有吃不尽的馒头，喝不完的稀饭，还有，对，吃米饭的时候可以吃好几种菜……或许，大城市里人们的幸福生活大概也莫过于此吧？

何夕回头忘了忘自己的小窝，空荡荡的，贴在墙上的报纸泛着黄白，布满了沧桑，有几处裸露，后来又被自己小心翼翼的用米汤粘上去了。

书桌上放了几本书，那是自己以前的课本。封面上的毛主席，在向他微笑，很慈爱很祥和。

课本，学校。一想起学校，何夕的心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时候关系很好的伙伴，最近关系骤然紧张。校园里的气氛也不对，老师们神神秘秘，同学们紧紧张张，整天响彻耳际的，是世界，是国家，是民族，是阶级斗争。何夕感到眩晕。

家穷四壁。但是纵然如此，一个月前的那次搜家还是让何夕打着寒颤。

4

何夕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路边的树木翠绿，知了叫个不停，徒增了一番燥热。太阳毫不吝啬的挥洒着光芒，偶尔有风吹过，夹杂着扑面而来的热气。

一路上，何夕疾步行走，想尽快摆脱酷热带来的烦躁。路过村西头李玫家时，她见几个带着红袖章的男子把持着门，嚷嚷着什么，李玫的爸爸憋红了脸，便止不住停下了脚步。

“这是‘四旧’！必须得砸掉！”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指着屋内的一块牌匾说。

“好，好，我们赶明儿就摘下来！”李伯唯唯诺诺，不停点着头，像小鸡在啄米。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那个牌匾何夕见过。小时候来找李玫玩的时候，还不认识几个字，看到她家墙上挂的，就很好奇。李伯自豪地告诉她，那是祖传下来的，道光年间祖上曾出了位大官，官至知州，为官清廉，为民拥护，后来国运不济，家道没落，辞官归故。当初爷爷临终的时候，将这个作为宝贝一样交给他，说是祖爷爷留下来的，定要妥善保管，每日对照牌匾自省。

那群男子哪里等得及明日，抡起手里的大砖头，直直砸向牌匾。玻璃哗啦开了个小口，成螺纹状迅速绽裂。

每砸一下，何夕的心就咯噔一跳。李伯去挡，但怎么又能挡得住。

“怎么，你敢阻挡我们破‘四旧’？”另一个男子推开李伯的手，“我们这是扫除文化毒瘤，帮你们破除旧思想、旧文化！”

“我自己来，自己来，不敢劳驾你们。”李伯连声附和。

李伯搬凳子想上去摘下那块裂开了牌匾，但哪里容得他摘下，几个后生三下五除二早把匾摘了下来。似乎很不解气，捡起砖头使劲砸匾框，看样子是要把对“四旧”的不满，全面爆发出来，一直到砸累了，才停下来。这时那匾框，早已不成样子。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遗毒？”为首那个高个子问道，“坦白交代，不要让我们动手。”

李伯早已顾不上心疼那块祖上传下来的牌匾了，连声说道，“没了，没了……”

“弟兄们，搜……”

何夕顾不上安慰李伯，赶紧回家。

但是离家越近，越感到不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笼罩着全身。脚下似乎灌满了铅，沉重的难以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