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气若游丝（1-2）

楔子

茫茫暮色中，太阳升起。历史的长河浪涛滚滚，汹涌澎湃。轻轻的微风，托来一片浪花，感受朝阳喷薄时的瑰丽，体验升腾时的蓬勃，接受骄横中的炽热。艳阳西下，有种深刻的生死感怀和宇宙苍凉，尽管苍凉却不伤感，回味夕阳西下时的红艳，浪花随着微风离去了。

人，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浪花，轻微而飘逸，不过是世间万物里的尘埃，细微而渺小。苦难，则是人类品格的试金石。把人置身于苦难的炼狱之中，才能看到人性的真谛和心灵碰撞的火花。悲剧，把人生的善恶推向极致，它所提供的人生哲理和历史教训是无可比拟的。

人的一生不可能没有苦难。没有苦难，就绝不可能有人生。人在苦难面前，只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在苦难之中重新诞生；一种则是在沉重的苦难之中死去。

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永远活着……

1

何夕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已经是夜色将至的时候了。一道闪电劈开天空，阵阵雷声响彻田野，雨点便开始失控，拼命敲打草木物人。黄豆般大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晶亮的小酒杯。

何夕没有跑，却像疯子一样疾步行走在雨中。虽然背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塑料纸下面还有浅浅的一层干草掩着，但是小背篓依然被雨淋湿，并且不断的变沉，渐渐变成了一座小山，狠狠地压在何夕背上，沉重无比。

当村庄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何夕的视野里，她咬了咬牙，使劲将背上渐渐滑落的小背篓往上提了提，想跑，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

何夕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把背篓里的东西卸下交给村西头的李叔，也记不清楚是怎样从李叔手中领过发黄的纸票后摸索着回到家的。她意志混沌，不辨昏茫，只是依稀记得，母亲一直在门口等着她的回来，有些不忍，有些伤心，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楚。里屋灯光昏暗，父亲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何夕很饿，可是无心吃东西；有些冷，进屋后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浑身都是湿的，雨水透过斗笠深进雨衣里面，鼻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

“夕夕，真难为你了。快擦擦，别冻着了。下午我看天气要变，让你们别出去了，你还……”母亲递过干毛巾。

“没事儿，妈。今天我拣了好多呢，要不是下雨，还能再多拣一些哩！李叔换给我好几张票呢。”何夕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几乎快被淋湿的黄票递给母亲，“我哥还没回来吗？”

“是啊，这么晚了还没见影子，外面雨又这么大。”母亲叹了口气，“孩子，都是咱的命苦啊！”

“可能我哥在哪避雨吧，妈，你别担心。”何夕心想，哥哥一定还在路上。

“夕夕，这里有热水，刚才给你爸烧的热水，他没用完。你先去洗洗吧！”

何夕进了自己的小屋，打了热水，脱下湿漉漉的衣服，用热水简单洗了洗。热气腾腾的毛巾，蘸满温热滑过皮肤，将疲劳和饥饿驱散。

一阵温热过后，何夕钻进被窝。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母亲又摇起了织布机。

何夕很累，很累。然而窗外又是一道明亮的闪电。闪电过后，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几秒种之后，一记响雷震的她浑身颤抖。在黑暗中，她试图睡去，恍恍惚惚，似乎却又总有人把她从睡梦中赶出来，不让她有片刻安宁。

2

何夕很累，很疲倦。她感觉和父亲隔得很远，似乎有道鸿沟，挡在他们之间。鸿沟很深，汹涌澎湃，她很恐惧自己掉下去。孩提时她是多么渴望和其他孩子一样，能被抱一抱，或亲一亲——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儿童。

自从有了记忆后，她就觉得父亲整天躺在床上，而她，跟着哥哥或姐姐们跑出跑进，寻找独有的欢乐。后来她才明白，父亲病了，病很重，看上去十分憔悴，就像在玉米被摘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秆儿，在风中摇摆。

爱是什么？不需要太多语言，不需要太多物质，有时候轻轻一个拥抱，就足以让人开心上一晌午。

何夕有时候挺羡慕村西何解放家的。何解放比自己还大几岁呢，整天跟着奶奶在村里玩，还经常能领到糖果吃；而自己整天背着小背篓，和哥哥们四处捡牛粪蛋子，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些，运气不好的时候，遇到四处乱串的大狼狗，嗷嗷叫，吓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还有村东的何洁，她也羡慕过。人家可以背着花布坐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堂，而自己，为什么整天就要去捡牛粪蛋子呢？

那东西真臭。太阳晒干后，夹杂着黑土，即使屏住呼吸，也能感觉到骚味。但是，那东西是好东西哪，可以换回黄彤彤的纸票。有了一沓纸票，就能换回吃的馍馍，偶尔还能买到糖果呢，甜丝丝的。

她喜欢露珠的气息，有时候夹杂着花香。清凉清凉的。牛粪蛋子要是能有这种气味，该多好啊！

何夕就是想不明白，以前常常见到自己来捡牛粪蛋子就给她旧报纸、旧玩具的王伯，怎么最近头顶上戴着高帽子、脖子上挂着大板子，被人牵着游行呢？那些白白纸上，有黑黑的字，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大地主”什么的。

恍恍恍惚中，何夕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