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简三急速的向镇上走着,手扣着腰间的机簧,悄悄的跟在一个人的身后,以他的步法完全可以超过头去,但是简三却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他在犹豫,不敢先坏了这里的规矩。稀疏的人群三三两两穿插在路上,他忐忑不安的走着,看着那人跌跌撞撞的冲过人群,向镇上走去。
无数人进入落叶镇时都会被界碑上凌厉飞腾的剑痕震慑住,江湖之中剑术上拥有如此神鬼莫辨变化的人世无多见,不难猜测此中的厉害,然而所有人还是犹如飞蛾扑火般出现,死亡的恐怖不能吓阻他们,反而让他们的嗅觉更灵敏的伺伏,追逐着死亡的盛宴而狂欢。
人影拐进一条巷道,直接进入一所民居内,门在打开的瞬间又严严实实的合上,半天没有声响,让人疑惑里面根本没有人。但是就在这所并不大的四合院内,一组人出出进进,不断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虽然他们总是一样的装束,但是总是无法在他们中找到几张熟识的面孔。
简三跟着那个人一起出现在镇上。
杀手铭继续往迷雾鬼林走去,赵飞雪傲立于马上,并没有阻止他,她要他见识下小觑无影山庄的后果,却不知道杀手铭早已见识过迷雾鬼林的重重机关。倒是小乞丐叫住了他,道:“你还往前走,迷雾鬼林有进无出,晚上我都不敢走的。”,原是好心,谁知杀手铭没有一点要停留的打算,连飞雪都对杀手铭的目中无人感觉生气。“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大师兄。”,小乞丐使蛮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小的佩弓,先冲杀手铭射了三剑。杀手铭用剑一挡,躲过了那三箭,那三箭向小乞丐反射过来,小乞丐看着那三箭飞过来却动作不得,正在心慌之时,飞雪飞身下马,接住了那三箭,“看来阁下是要见识无影山庄的身手。”,赵飞雪道,赵飞雪有意的抬出无影山庄,是因为她已见识过杀手铭的身手,其实心里没有几分的胜算,不然以她自尊赵家传人的身份苦修十多年剑法,如何肯罢手就去。
赵飞雪直向杀手铭攻去,小乞丐看着两人刹时斗在一起,收不了神。赵飞雪家学渊源,加上勤学苦练,已是有些功底,反观杀手铭的剑法不紧不慢,宽松有度,倒像个远在深山的修士。一时小乞丐看迷了眼,不知如何是好,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听不得别人劝的,不斗个输赢看来不会收手。
小乞丐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急着要找师兄,走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掏出零食来吃。武学的事,看来他是不太感兴趣。
呛然一声剑鸣,输是赵飞雪已经预料到的事,只是没想到输的这么快,小乞丐倒是庆幸自己没有等太久。赵飞雪收住了自己的剑,重翻身上马。“走。”,赵飞雪向乞丐喝令道,小乞丐退了两步,摇头道:“我有事……”,话没说完,就看见赵飞雪难看的脸色,小乞丐磨蹭的道:“刚才乔姐姐像是不高兴了,我去看看她。”,边说边往后退,不容飞雪反口的机会,猫进迷雾鬼林,一晃就没了影。杀手铭听他提起,眼前又浮现那若有若无的身影。
杀手铭顿觉一种无从说起的失落,转身离开了迷雾鬼林,往落叶镇上来。
小乞丐轻功很快,一会便追上了白衣女子。
“你见过大师兄了吗?”,小乞丐迎向女子问道,女子的脸上冷冷清清,没有表情。
“你见过他?”
“嗯。”,小乞丐点了点头,“今天孟穆两家约了杀手铭比武,大师兄也去了,他还拿走了杀手铭的剜月刀。”
“孟穆两家都有谁?”女子问道,柳浩的事倒没有追问。
小乞丐想了想道:“我也不大认识,他们平时都不常出来走动。只知道穆家领头的是一个管事的下人,姓陆什么的,孟家是一个师叔,与铁血门的掌教灵石道人挺熟,叫鹿文清,他还邀了一个帮手,自称火雷神雷奔,可我看呀,就是一个酱肘子,油盐不进。”
女子道:“其实孟穆两家都已没了人,不过借着这名头闹事罢了,所幸没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乔姐姐也去看了?”
女子道:“没见飞雪那丫头坐在马上英姿飒爽,威风八面的样子,那些人不过借着名头闹一闹,试试水罢了,到底是无影山庄的脚底下,他们不敢太过认真的。”女子往回走着,小乞丐跟着她,小嘴聒噪个不停。
“大师兄那人死没良心,也不等我,枉我这几天天天泡在落叶镇等他,不只不见我,也不看看我到底怎么样,就跑没影了。”,小乞丐生着气道。
“有谁敢在无影山庄二小姐的面前伤害无影山庄的三小姐。”,女子揶揄道。望那小乞丐一身褴褛肮脏的装束,实在想不透她竟是个清秀的女儿家。漫雪做了个鬼脸,伸手在脸上摸了两把,露出绯然红润的脸蛋。
天色灰暗下来,迷雾鬼林里有些阴沉。
女子恬静的脚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她是可以永远不说话的,而漫雪像是个欢声雀舞的小鸟,总是要跳动不停,直到说完她所有可以说的话,也就是她要走的时候,女子总不强求,无论漫雪有多聒噪,她也不会厌烦,她只当作那是一种自然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反正说完了也就走了。
漫雪跟女子回到山谷里的木屋,刚说完她这几天在生活,漫雪停顿了会,转动眼珠,她在想话题,也在看女子的脸色,捕捉细微的表情透露的讯息。女子没有点破她,也没有点破的意义,知道她是存不住话的,而漫雪也知道乔姐姐的性子,一些禁忌的话题,她也不太敢提。
“那天我见到表哥了。”漫雪边说边打量女子,女子的表情僵了一下,手继续理着竹篓里新采的草药。
“什么时候?”女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大师兄回来的前天晚上,那天我从赌场里出来,一眼便瞧见街尾的马车,我以为那辆马车是来接我的,可是马车向树林里去了。马车上坐着表哥。”
楚赵两家是姻亲,楚家的人出入小孤山很平常,他们自幼又都娴熟,只是这几年楚云浓已经很少来小孤山。
“他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见了呢?”,漫雪自言自语,忽看着女子道,“我只当他回无影山庄,谁知二姐他们根本没见过他人,落叶镇也没见到,简三说他当天夜里就走了,前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许是你看错了。”女子淡定的道。
“我没看错。”漫雪认真的道,“什么样的事,到了门口,连我们都不见就走了?”
“你还和谁说过?”
“没了,我不敢和二姐姐说,不然表哥又有苦头吃了。平时看二姐老道的样子,最爱在表哥面前撒娇了,仗着表哥宠她,老欺负表哥。”
漫雪还想问什么,却不敢再开口,漫雪知道乔姐姐最不想听到的名字除了柳浩就是楚云浓,大师兄是因为毁婚,辜负了乔姐姐,然而表哥与乔姐姐的嫌隙由何而生,却一直不得而知。即他们在无影山庄第一次相识以来,他们几乎不曾交谈过一句,乔姐姐总是默然一张脸,不与任何要亲近,漫雪也是生磨,才让乔姐姐肯跟她说几句话,两个人根本算不得相识,却像是生了积怨,避而不见。漫雪总觉得乔姐姐沉默的表情下面藏着许多的心事。
女子沉默着,一旦她沉默下来,越发不肯说话,漫雪是坐不住的,女子也知道是她该走的时候,也不想送,任她来去自如。
杀手铭回到碧罗居,便闻见了简三的茶香,简三正在那里喝茶,淡淡的茶香让人郁闷的心情跟着消散,杀手铭也为自己斟了一杯。
一股苦涩淹没胸膛。杀手铭奇怪的看向简三,简三有些心不在焉,连泡的茶都失了水准,好在杀手铭今天也没有性情去考究这些,反觉得淡淡的苦涩如鲠在喉,别有不同的滋味。
外面的天是黑的。
走了两步,漫雪转回身瞪着女子,道:“天是黑的。”,女子淡淡应了一声。“你不担心,不留我住一晚?”漫雪不甘心的连问道,女子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如果我说想留下来跟你睡,你也不会留我的吧?”漫雪有些委屈的道,女子看了一眼漫雪身上乞丐的装束,果断的摇了摇头,漫雪撅着嘴道:“以后我再不理你了。”漫雪生气的走了,女子把一节熏香扔进炉里点着,坐在黑暗里。
漫雪走出木屋,一个人不敢在迷雾鬼林里乱走,树影凄迷,一个人总有些捕风捉影,心绪不宁,漫雪以极快的速度奔到镇上,一身的汗,她不介意自己脏,却介意自己有臭汗,不喜欢身上的粘稠。漫雪直接奔向简三的茶楼,星烛般的光芒照亮着大厅,这个时节没人来喝茶,大厅里空荡荡的,简三人不在,只有阿四在看门。
“怎么还不打烊?”,漫雪叫醒阿四,阿四只抬头看了那么一眼,并不理会。漫雪眼球闪动了两下,眼神飘向楼上,直要往楼上闯。脚下不知什么一击,一软,险些跌下楼梯,漫雪忙立住身子,知道是有人作怪,偏就往里闯,结果像撞上了一堵墙,漫雪整个人被弹飞起来。
“堂堂大丈夫,欺负女流之辈。”漫雪不服气的道。
“在下喜欢清静,不喜欢被打挠。”,楼上传来杀手铭的声音。“我偏不听你的。”,漫雪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不在意。杀手铭没见过这样的犟丫头,摔了两次都学不乖,杀手铭不介意教她学这个乖,正要出手,简三适时的挡住了杀手铭,漫雪已经站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杀手铭又看见了那双眼睛,清澈的像泉水一样透亮,仿佛能洗涤人的心灵,戾气从杀手铭身上消退,简三也注意到了杀手铭的改变。
漫雪没有开口和杀手铭斗嘴,而是先向简三道:“给和准备洗澡水,还有我饿了。”,简三摇头一笑,透着几分的宠溺,“给你下一碗面,一会下来吧。”,简三下了楼。
江湖教会杀手铭谁也不能相信,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信念,看着娇俏可爱的赵漫雪眼中的不服与倔强,杀手铭冷冻的心没有一丝怜惜之情,奇怪的是他却不能忘怀总是匆匆交汇,一面之缘的女子。她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过去,杀手铭总是不经意的会想。
夜沉寂的只剩下一盏孤灯,今天晚上的人都显得意兴阑珊,杀手铭坐在灯下,手轻抚着宝剑,醉心在寒光潋滟里。漫雪默默的看着,这是她难得的安静的一次,在她的眼里,他像极了一个人,安静、严肃。漫雪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杀手铭立于窗下,手随意的挥舞了两下,眼角却在不经意间瞅见迷雾鬼林里灯火耀动,一个人影走出了迷雾鬼林。杀手铭深思的看着树林空洞的方向,他竟忘了九尾狐狸的事,他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杀手铭呛然一声收剑入鞘,没有了睡意。
简三的面一直没好,他刚一到后院,便从后门里闯进一个来。他在自己的房中忙着给柳浩上药,柳浩伤的很重,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都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柳浩只记得自己进入树林,想把剜月刀埋在原先的地方,刀是穆春雪的,虽然明知道不安全,但还是应该还给她。柳浩怕被人跟踪,故意兜了几个圈,才走到那里,已经有一名女子在等着他。
女子回头看他,一双冰冷的眼睛无情的注视着柳浩,没有说话。
“你在等我?”,柳浩问道。女子站在一棵树下,低头摆弄着一根树枝,还是没有说话。似乎不想说话。
“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柳浩安慰女子道,蹲在一处坟冢前,要把刀埋进土里。女子默然无声的伸过一只手去,柳浩疑惑的看着她,女子看着他手里的刀。柳浩把刀递过去,女子抱在怀里。眼中似乎闪过一道什么光,婀娜纤柔的转身向冷森森的黑树林里去了。柳浩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阵阵的疑惑,想跟过去,再要问时,一道道幽冷的瞳光已经盯住他,包围了他。
“你们是谁?”柳浩惊问道,迷雾鬼林深且大,其实林中又共分三层,环环相扣,处处机关。第一层绮罗障,也就是人们所以为的迷雾鬼林,其中天罗地网,迷宫重重,易进难出,所以也叫失魂林,第二层笑吼林,是一遍峡谷山地,其中不乏山水青松旖旎如画,暗夜里却时常野兽出没,风声鹤唳,诡秘异常。第三层看去平淡无奇,只有一遍灵秀的竹林,竹林向阳的坡地上住着一个女人,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因为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进去过,所以到今天那还只是一个竹林,竹林边有个木屋,离木屋不远有一处坟冢,紧邻着一条小溪,溪边兰香充盈,芳香怡人。到今天也没有一个人看出那里有什么可怕,只是很少有人到那里,那里的女人也很少见什么人。
那是个让人想不起的女人,至少柳浩已经忘了五年,在他仅存的一点记忆里他记住的只有一个人——飘雪。
“今天是你的死期。”一柄大刀向柳浩砍过来,柳浩猛的一闪,又一把大刀从他的肋下扫过来,柳浩回身拔剑,挥剑出鞘,身段凌厉潇洒,刀剑无情,于夜空铿铿作响。
“是谁要我的命,可否指教一二?”柳浩问道,那人却答道:“想想你得罪了谁。”刀刀取命,阴毒狠辣。
柳浩想起了很多,包括那位不认识的骆秋恒的私生子。
柳浩被简三的一阵忙乱痛醒,只睁着一双眼睛看着简三,简三的脸色沉重,无论他与简三的关系有多不好,这个朋友都是关心他的,简三似乎不愿意再与他说话,只是动作轻柔的缝合他的伤口,柳浩的身上新伤加旧伤,满目狰狞,就像一个已经烂了的布娃娃又被重新缝合起来的一样,让人触目惊心,可见他这几年的江湖生涯是怎样闯出来的。简三小心的处理着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这样的生活只怕还要继续下去,他可以躲在落叶镇,一辈子不再过问江湖事,但是柳浩可以去哪里,这里他是容不了身的,这一生他都只能颠沛流离,逃亡着过生活,也许终有一日死在什么人的剑下,连个收葬的人都没有,简三茫然的看着柳浩,他能帮他什么,又能帮多少,简三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无论曾经错过多少,就算不能回头,他还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一夜,他也没能入睡,他知道会有事情发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已经不再有恐惧,忽然就安了心,坦然的面对。
简三将漫雪忘的干净,漫雪也没有再找简三。天不知不觉的就亮了,简三坐在他往常的位置上,专心一意的泡茶,很快就忘了所有的一切,沉醉在茶香里。镇上的客店也骆驿开了门,街面上慢慢开始热闹起来,简三上楼给杀手铭送上他想要的茶,放下茶杯,他就下了楼,今天他不想说话,不想理会任何人,但愿他只是一个茶楼的老板。
杀手铭不在自己的床铺上,他的剑放在桌上,自己站在露台边,迷离的望着迷雾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