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
一天夜里,我划船到江心去找小青,没想到竟与枣柱儿不期而遇。
“枣柱儿,怎么是你,你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呢,已经等你好长时间了。”
“你过江后生活有着落吗?”我忙问。
“我在一个走私船上,和他们一起干走私。”
“那可是犯法的。”
“是啊,可不干这个我又能干什么呢。”
我知道江里有一些走私船,它们都是象我这样夜间出来活动,倒腾电器、香烟什么的,虽然危险,可是一本万利,这江中的营生没一样比这还要赚钱的。
“你一定挣了不少钱吧。”
枣柱儿点点头。“我是送钱给你的。”
“你送钱给我?你为什么要送钱给我。”
“你送我过江,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再说我要钱有什么用。”
“你要钱娶老婆呀。”
“我这样的人还有谁肯嫁给我,再说东道西,我得永远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见面。”
“枣柱儿,你不要这么自卑嘛。”
轻风迎面吹来,多好的风,这江风能治病呢,人病治不成,那畜牲的病它就能治,江面上常行那贩鸭贩鸡的船,专贩那瘟鸡瘟鸭,这瘟鸡瘟鸭上得船来,行过一江之后,病就好了,活蹦乱跳地送到城里去宰杀。一些船民干此营生因此发了大财。再看那行江的人哪里有病,那行过去的一条条船,船上不分男女老幼,个个健壮,透着腥味,就象活蹦乱跳的鱼儿,这江风养人呢。我对枣柱儿说,能治鸡鸭的病,或许也能治人的病。
枣柱儿一定是希望这江风能把他的歪嘴吹得正过来,理论上说,这种希望是不无道理的,既然栗树岭的风能把人的嘴吹的歪过来,凭什么这江风就不能再把歪嘴吹得正过来。
“哎,我想起来了,小青就能治你的病,不打针不吃药,对你脸上扇一巴裳就能把你的病治好。”
枣柱儿的脸红起来。
“你是害羞,还是怕小青,你个大男人还怕一个女鬼?”
枣柱儿依然涨红着大关公脸。
“瞧你,都像瘟鸡瘟鸭了。“
我坚持让小青来为他治病,他一直摇头。
“不,我又不要再娶老婆了,嘴巴歪不歪对我无所谓。”
忽然枣柱儿对我说:“好田,你也参加我们的走私吧。我一人在走私船上真的孤独。”
“这,我可从来没有想过。”
我当然不会答应,于是我找了个托词。
“我还有老娘,万一让公安逮了去,我娘会伤心的,为了小青,我已经够让她老人家伤心的了。”
“那你把这钱交给我哥哥吧。”
“什么?你还要给你哥哥钱,为了那二十万,他把你命都害了,你不恨他也罢了,还要给他钱,不瞒你说,有一天夜里,为了给你出口气,我和小青潜入他的床头,弄得他一脸一鼻子的鸡屎,你还要给他钱。”
“可这些钱,我把它们藏在哪里呢?”
“藏在栗树岭的空坟中。”我鬼差神使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敢再去了。”
“你怕什么,我陪你去。”
我其实也不敢去了,但在枣柱儿面前,我一直是摆出英雄无畏的样子的。
“你一人去吧,请你帮我藏一下。”
一想起昨夜那些缺嘴巴露怪牙的鬼,我不觉汗毛倒竖,可看着枣柱儿一脸真诚的样子,我又觉得应该为枣柱儿办了这件事情,于是我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了这个口袋。
我又上了栗树岭。
我拉着小青和我一起再到那个空坟走一趟。
小青一个劲地讥笑我:“瞧你尿都吓出来了,还要去。”
我说我这人做什么事都是怕那第一回。
“什么都不要怕。”
“要是我成了歪嘴歪鼻子歪耳朵歪脸的那样一个丑汉,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会啊,和一个人在一起,主要是和他那颗扑扑跳的心在一起,身体是个臭皮囊,如果仅仅和这个臭皮囊在一起,那我们还不如在江里找一条鱼,找一只江猪子,再不找一只江鳖,瞧那鱼的身子多白啊,你们这些鸟人做梦都想着白,说什么一白遮百丑,能白过那江里的鱼吗?再看江鳖一个个活得多精神,多好看,寿命有你们十个人加在一起那么长,你们这些鸟人只晓得杀了那江鳖吃鳖精,随你们怎么吃,能有那江鳖精神吗?”
我忙说“没有,没有。”
看来抓学习问题不仅在人间,在鬼界看来也是一个十分紧迫重要的问题,不学习不行啊,不学习就很容易是非颠倒,美丑不分,善恶不辨,人同于兽,人近于鬼。
“你是说爱我这颗心。”
“你不晓得,我们人间有个大作家叫蒲松岭写了一部《画皮》,是讲一个女鬼如何吸一个男人的血,如何掏那男人的心美餐了一顿。”
“老蒲因为这篇小说被我们关押起来,日日批斗,责令写出深刻检查,如果不是他写了那么多漂亮可人的女鬼,我们就要掏他的心美餐一顿了。”小青得意地说。
“那老蒲现在怎么样?”我急忙问。
“他现在混得不错,在你们人间一直郁郁不得志,到了鬼国,虽也遭了些坎坷,可人家已经官列四品了。”
“乖乖。”
“还有什么问的?”
“不问了,再问自己也真想成个鬼了,我这人在人间基本上算混得不怎么样的人,承蒙姐姐厚待于我,我已经知足,再不知足,我就要弃人形,作鬼魂了。”
“那样倒也轻松。”
“别,别,别,姐姐,还让我把这人的善缘了尽,鬼国被你说的山花浪漫,我也相信,可一看到这栗树岭的山鬼,我就一心一意地做人吧。”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栗树岭。
“我把这钱藏到栗树岭的空坟里,那些缺嘴巴的山鬼会不会把我的钱取走?”
“钱在我们那里是最脏的东西,它们可能进到坟里来撒尿,但它们不会要这些臭钱。”
她这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找到那坟,我伏下身子爬了进去。
钱是用一个麻袋装着的,我把麻袋拖入坟中。
这么多的钱,真想打开来好好看一看,可坟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我用手摸了又摸,没什么感觉,又用鼻子闻一闻,有一股鱼腥味儿。
“钱啊,瞧你多横,今夜把你活埋了。有本事你也像枣柱儿那样自己爬出来。”我在坟里说。
又找来几个骷髅和石头压住麻袋,然后爬了出来。
在学校里,我的成绩比枣柱儿好,枣柱儿经长挨站黑板。
一次老师让我们背一首诗:
一片两片又三片,
三片四片又五片,
五片六片七作片,
飞入芦花都不见。
这是一首描写雪景的诗,这诗我看上一眼就会背了,枣柱儿楞是背了一上午还不知所云。
可现在人家用麻袋装钱了,而你就会滚入坟中和一个女鬼睡觉,你这一辈子怕也没什么出息。
此时我真想和枣柱儿到江里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