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回后陈村不久，屈保安就接到了厂革委会的来信，让他回厂继续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屈保安和金蓉商量了一下，决定全家回津。但是屈和平不想走，回去也没有学上，还不是在家闲逛。把屈和平留在后陈，金蓉倒是放心，有自己的母亲在，有新广、新强、新正、新刚这么多亲戚在，金蓉觉的反而比回津更有利，就算七五四厂的运动进入了稳定阶段，但远没有结束。国内很多地方都处于无政府状态。像武汉、保定、柳州等地，却发生了大规摸的武斗。有些地方的支左部队也出现了分歧，野战军支持一派，地方军区支持另一派，口头支持还不行，还暗地里制造军火库被抢的假象，而实际上人为的使造反派之间的武斗升级。有不少地方出现了大量人员伤亡，运输中断，社会治安混乱的无政府状态。

屈保安和金蓉带着屈南川、屈抗美、屈远芳、屈家保回到七五四厂时天已经是半夜了，他们走到西大门的时候，大铁门已经关上了。金蓉刚想上去敲门，被屈保安拦住了。“别敲了，走东大门吧。”

屈保安觉的一进西大门就是东方红造反团的总部，他们马上就知道屈保安回厂了，还是让他们晚点知道更好。东大门离东方红的总部较远，而且有部队的岗哨，动静会小一些。

一家人像一群落魄的难民，沿着厂外的一条土路往东大门走去。过去这一面墙上没有铁丝网，现在装上了一米多高的铁丝网，有的地方还垒上了沙袋，让人觉的阴森而恐怖。听到墙外有动静，不时有戴着柳条帽的造反派探出头来。屈保安意识到，厂里的情况不容乐观，紧张空气仍然弥漫着，两派之间的紧张对立不但没有一丝缓解，好象更加紧张。

一家人绕到东大门，铁门也关着，金蓉上前敲门。“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敲击铁门的声音格外清晰和沉重。随着敲门声，门里边传来拉门栓的声音，大铁门上的小门打开了，一名荷枪实弹的哨兵闪在灯光下。屈保安拿出工作证，年轻的哨兵认识这个姓屈的走资派，他只是瞥了工作证一眼，就退到了一边去。听到有人敲门，两个头戴柳条帽手持长矛的造反派从厂里一堆沙袋垒起的工事后边跑出来，看见是屈保安一家，两个人又转身钻进了工事。木头棍子、槁把换成了铁矛这样的冷兵器，屈保安觉的八0公社肯定还没有被打散，否则，这些东方红的人，也不会这样如临大敌。

从东大门走进生活区，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单身宿舍楼的几个门都被沙袋封死了，路灯一盏也没亮，好像有人在制造着这种黑暗。他们刚刚进入生活区，背后的厂区五层楼楼顶上忽地射过一道强光，是探照灯。那灯光极强，屈保安他们一家人就暴露在灯光下，他们前方，是灯光照射下的巨大的人的投影。金蓉忽然觉的这好像是在抗日时期通过日本鬼子的据点。探照灯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在自己家的楼门口消失。

从老家回来的感觉，就像是从根据地回到了敌占区，空气马上就紧张起来。屈保安没有感到回家的温馨，到是觉的日子会更加难以把握。

躺在双人床上，屈保安和金蓉都没睡着。

“老屈，看厂里这个形势，还是蛮紧张的。”

“是呀，革委会的信上说，下一步要搞造反派大联合，看现在这个形势，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我看东方红和八0公社一时半会缓和不了，就是联合了，事也完不了。”

“是呀，八0公社吃了亏，被赶到厂外去了，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的，大联合不过是革委会的一厢情愿，就像国共两党合作一样，后边还会有热闹。”

“什么时候才能算一站呀。”

“明天上楼去李厂长家看看，了解点情况。睡吧，天不早了。”

屈保安说的李厂长，就是李荣。李荣两口子也是部队转业干部，李荣的爱人付欣也在厂里工作，在车间任党支部书记。运动开始后，两个都“靠边站”了。李荣两口子和屈保安两口子住楼上楼下，思想感情上也比较亲近，而且两家人都倾向于八0公社。

第二天一早，金蓉敲开了李荣家的门。开门的是付欣。“老付！”

“呀，你们回来啦！”

“昨天我还跟老李说呢，屈书记一家什么时候回来。”听到金蓉的声音，李荣也从屋里走出来：“回来啦！”

“昨晚刚回来，到家下半夜了。老屈让我上来了解点情况。”

李荣付欣把金蓉让到里屋。

“我们也是前天才回来，一家子回东北老家了，平常没时间，这下倒好，踏踏实实呆了一个来月。”

“我们咋晚一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不是要搞大联合吗？”

“现在全国都在搞大联合，联合的了吗？前边你一句文攻武卫，把造反派都挑起来了，现在又要往一块捏，这不扯吗！”李荣两口子都是东北人，说话也是直来直去。

“八0公社没被打散吧？”

“没有，打不散的，听说十天前八0公社的人占领了八间房，现在把八间房当成了根据地。”

八间房是七五四厂的另一个单身宿舍。在盖这个单身宿舍之前，这块地上有八间民房，所以宿舍盖起来之后，就习惯成了自然。八间房离七五四厂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是一幢四层的宿舍楼，现在我们都习惯叫这种楼为“筒子楼”。八间房的建设，是专为解决七五四厂大量的单身职工生活问题而筹建的。宿舍楼呈J字状，大门设在东头，一进门是一个操场，操场西侧是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食堂。平时这里是食堂，有时也兼做礼堂。食堂的操作间上边设有一个二层，装有两台电影放影机，有时专门租片给职工放电影。

七五四厂有四千多人，外地人占总人数的近一半。其中从部队转业复员的复转军人有数百人，技术人员有上千人。而技术人员中大部分是外地分配来的大、中专学生。七五四厂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建厂的，是国家第四工业部直属的军工企业。这几年一直是不断发展期，随着厂房的不断建设并投入使用，各方面的人才也纷至沓来。建厂初期，其技术能力，设备水平，在天津乃至全国都是领先的。八间房就是在这个阶段建起来的，加上铁道南的一个加工车间和农场，七五四厂共有四处厂区。

“八0公社的巴东晨和雷云贵不是都受伤了吗？”

“没什么大事，都是轻伤，送医院缝几针就没啥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八0公社不散，就有希望。”金蓉从李荣家出来，下楼时正好碰上对门一个东方红造反派从家里出来，金蓉不认识这个人，她若无其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