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驹知我心
山庄马厩。
说是马厩,简直就像世外桃源。
当展翔来到清风山后,心胸不禁豁然开朗。
想不到两山之间,竟有如此一片平坦之地,四周被桩木围成马场,桩外是一条汇聚的小河,蜿蜒而过。近看,南北郁郁葱葱两座石峰;远望,古树参天,山就是天、天就是山。
石峰山坡,都是苍翠欲滴的浓绿,那些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点缀其间,鸟鸣蜂绕、溪唱蝶舞,深吸一口气,如饮甘露畅快无比。
迎接展翔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立于面前、面无表情,如果不是那双有神的眼睛,他真怀疑这个人还有生命。“我是教你喂马的。”老头居然会说话,而未见嘴唇动。
虽然老头令他很不爽,不过这里山清水秀,在此喂马倒也舒心。
老头给他安排了住处。而后,来到马厩。就是这个马厩,让展翔开了大大的眼界。
马厩里只有两匹马。
第一匹马,浑身漆黑油亮,四肢坚实粗壮,头大额宽,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老头说这是鄂伦春产的战马,在沙场不惊不乍。名唤“追风”。
第二批马,体型高大匀称俊美,耳短颈细,头小而伶俐、眼大眸明。颈项高举时,又有说不尽的悍威。最引人的是四蹄雪白,身黑蹄白、泾渭分明。此马来自西域,唤作“踏雪”。
他虽然不懂相马之术,但也相信老头的话,乃世间罕见的良驹。
“我们就喂养这两匹马吗?”展翔想不到两个人要伺候两匹马。
“还有一匹......”这次老头的喉头动了。
接着,一声悠长的口哨声响彻山谷。他一惊,诧异的看了眼僵尸般的老头。
再接着,一声龙吟般的鸣叫从天际传来。眨眼间,一个轻灵的影子从天边飞来,随着轮廓渐大,一团火红迎面而来,宛如炽热的地狱之火。待到立定,展翔被眼前这匹马的神采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与刚才两匹完全不同的马,轻盈优雅、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浑身炭红,再衬以弯曲高傲的颈,勾画出完美的身形曲线。
当老头说出“汗血宝马”四个字时,展翔心血澎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颈肩出汗时殷红如血......只能传说中、书中才有的宝马,如今就真切的立于面前。这大宛国的国宝、曾被汉武帝奉为“天马”的良驹,如今,就立于面前!
说不清的一种心情,仿佛天生与此马有缘。只一眼,便被神骏非凡的宝马迷住心神。
展翔想摸摸汗血宝马,只一抬手,宝马扬身而起、一声长啸,竟如此暴烈。
当展翔还久久沉浸在湖光山色、宝马良驹的意境中时,很快,便被接下来的残酷消磨尽了兴趣。
面无表情的老头喉头一动:“该随我去取水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水桶,竟然没底。准确的说,是底部尖尖的木桶,根本不能立于地上。
老头带他直奔北峰。崎岖的山路,他紧跟慢跑才跟上老头的步伐。良久,来到一片溪流。老头用手一指,却见一块光滑的大石中央有一圆洞,一股泉水冒着丝丝热气喷涌而出。
“去取那温泉之水吧。”老头的喉头又是一动。
展翔接满两桶水。再回身,老头已经不见了身影。
崎岖的山路,乱石横生,走出一段路,展翔觉得木桶越来越沉。更要命的是桶底尖尖,不能平放下来缓解一下酸麻的双臂。他走走停停,将木桶拄在地上却也不能松劲,弯腰驼背弓在那里,只能喘几口大气。抬眼望望,马场依稀可见了。
喘了几口大气,使劲拎起木桶,脚步有些趔趄。深一脚浅一脚的摇晃前行。突然,脚掌踩在一块尖硬的石块,他身形一歪,“扑通”斜摔下去,水桶滚出很远,肩膀摔得剧痛。
展翔懊恼至极。望着空空的水桶,垂头拎起往回走。
有了上次教训,第二次接满水后,他走的小心翼翼了。但是,仿佛木桶比上次也重了很多。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觉得双腿双臂已经酸胀的不属于自己了。当他躬下身、拄着木桶想休息会儿时,一股热血直冲大脑,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等到爬起来,觉得嘴角异味,用手一抹,是血。他这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
当他蹲在小溪旁洗脸时,突然心里一动。为什么要回去取水呢?这里的山泉水这么干净清澈!
只是一个念头,庄主的话犹如震鼓:“...记住,不许取巧....”
他咬咬牙,跌跌撞撞的向温泉方向转去。
天,慢慢黑了下来。
当展翔拖着两桶水回到马场时,已经精疲力竭。
“明天,随我去南山割草。”又是那个活死人的声音。他却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
南山牧场。
谁也想不到,这座史册无名的山中,竟有如此广袤丰美的牧场。
南山坡下,背风向阳、气候温润,使得这里的草场别样肥美。联想到北山的温泉,可想清风庄主为寻宝地费尽多少周折。
老头为展翔准备了一辆独轮车推车。然后又是不知所踪。
还好,他以前割过麦谷。很快,绿草成捆。
但是,独轮车只有左右很窄的托架,根本不能堆放太多的牧草。他狠压硬按,眼睛刚好看到前方的路。
这条路还算平坦,少了北山的乱石。来的时候就发觉了,是经过人工耗时开凿的。
他忽然若有所思,在这样一座原始山脉,寻到北泉南草,建造如此规模的山庄,开凿漫长的山路,圈养世间罕见的宝马,其财力、物力、人力,必是凡人所不能。清风庄主非凡人也!
虽然山路平坦,但展翔还是头一次驾驭独轮车,根本不知道技巧、也掌握不了平衡。一路歪歪斜斜,虽没碰得头破血流,却是肌肉僵硬、热汗直流。
等他好不容易卸下牧草,僵尸老头的声音又灌进耳里:“马吃夜草。弄得太少了,再去。”
往返了三次,老头才算满意。
然后,又是掌灯时分,他艰难地打回温泉水。
夜晚终于来临了。他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这时,才觉得身子像散了架。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桃花山。那鲜丽的桃花、那浅浅的笑......
笑声嘎然而止。有人在拨弄他的头。
“起来。该给宝马喂夜草了。”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他坐起身,忽地觉得双臂胀的很疼,双腿也是不听使唤了。
马不得夜草不肥,他懂。看着马厩里三匹马细嚼慢咽,特别是见到“汗血宝马”,他的睡意全无,他恋恋的看它吃草,偶尔一声响鼻,如雷贯耳。
......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天渐渐冷了。
展翔每天重复着相同动作:北山取山泉、南山割牧草、半夜喂宝马、清晨遛马场。
时间仿佛一点点消磨着他的意志,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只为这三匹宝马疲于奔命。偶尔会跟老头聊上几句,也都是关于伺候马的方法。
积压在心头的情绪,让他近于窒息。
展翔喜欢那匹汗血马,随着日积月累,宝马已经让他靠近,可每当喂夜草时,他还是喜欢远一点看它吃草的样子,听它的响鼻。而每当此时,展翔就会跟它说话。虽然知道它听不懂,虽然有时是自言自语,但他喜欢说给它听,说出心中所有的委屈、彷徨、期望.......然后,如卸重负,回屋睡觉。
再后来,展翔可以抚摸着汗血马的鼻头说话了。汗血宝马的鼻头以上向外突出,很像兔子头,这让他觉得有趣,对它的恐惧与戒心慢慢消除,就像抚摸一只温顺的兔子,虽然他知道汗血马的暴烈。
有些时候,汗血马也会抬起高傲的头,直直的看展翔,好像在听他说话。有时,好像听烦了,用头拨开他的手,继续吃草。
展翔喜欢遛马时与宝马嬉戏,喜欢它疾飞的神采。有几次,他想跨上马背,却因宝马暴烈的本性而不能如愿。
一次割草时,他不慎弄破了左手。夜晚,他一边添加草料,一边跟它诉说着。想到过往、想到漫长的三年,他不禁潸然泪下!突然,感觉脸上热辣辣的,他惊奇的发现,汗血宝马用舌头在舔他的泪。
展翔忽然泪如泉涌,忽然觉得宝马已经听懂了他的心声。很久了,没有人理解他的心。即便腰酸背痛、即便隐忍了满腹心事,可还从未流过泪。他坚韧的活着,虽然孤傲不能带来任何东西,可是他放不下,这是他的筋骨。
展翔总以为马听不懂人话的,所以才说给它听。它也许真的听不懂,但是今夜,却低下高傲的头为他舔去悲伤。很久了,很久没有人抚慰他的心了。
那一刻,展翔感动了。
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万物有真情,只是你付出的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