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十章
九、玉珍自打在婆家大飚一场之后,便回了娘家,那张刚也很快回了上海,她婆婆起先催促她回来生产,见她这边没动静,便又托人带话过去说,如果到时要在娘家生产,她家一分钱都不出的。
几位叔婶还有一些邻居开始在背后议论玉珍,说她不识好歹。
小若从代课的学校里放了学回家去,经过张家的杂货铺前时,正好碰上玉珍的婆婆出来,她当着小若的面说,儿子张刚如今可是研究生了(近年进修的),玉珍竟敢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天哪,我这个母亲就在一侧,她那样做,还有没有给我们张家留面子,把我们放在眼里……
小若回答道:她们夫妻俩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吧。尔后想了想,又说道,也许她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吧。
她摇了摇头说,你看,她很快就要生了,还赖在你家,你们刘家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去说她,不行,还是应该告诉你大伯去,这也太没家教了。
小若怔怔地望着她皱起来的难看的脸,很快便转身走了。
小若回家后给玉珍提议说,最好能回到婆家去,一来人家话都说那份儿上了,二来自家的人到时也没空再去照料坐月子的她。玉珍不说话,只是颌首,她应该心里很清楚,老母亲此番还需要几家人轮流来照料呢,哪有人有闲工夫去照顾她呢。
后来小若帮她收拾东西,然后扶着大腹便便的她回了婆家。
玉珍肚子疼的时间听说是在晚上,送到乡卫生院时大出血,人家不敢收,又打上120,将她载到了县医院,因为生产不顺,最终剖腹产下了一个女婴。张家婆婆一听抱出来的是个女婴,整张马脸立刻就耷拉了下来,一侧的公公也沉着脸说道:交那么多钱剖腹产呢,生了个女的。
小若是第二天上完课后赶到医院的,之前的那些情景是她之后听婶讲的。她接回了已洗完澡的小女婴,逗着乐,然后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玉珍,笑了笑。
一旁的张家婆婆正不停地在嘟哝着,怎么还没有奶水。
那个学期代课结束后,玉珍与张刚离婚了,女儿随了玉珍,她带着判决下来的三万元回了娘家。
小若还是不想呆在家里,玉珍整日里不是忙着喂养洗涮,就是关起房门来睡觉,小若也没去打扰她。
当暑期热潮涌来时,一些在外的人纷纷回乡了,而小若却头也不回地踏上开来的客车,朝西而去。
十、冬天很快过去了,当空气里飘来了一丝春天的暖意时,刘小若踏上了回乡的路,三年的支教生涯已然结束,她早已在外找到了工作,此番回来只是简单的回家看看而已。
客车在那停车站靠住了,小若下车来,突然瞧见了“狮子”的母亲,她怀中正搂着个小襁褓,旁边站着一位皮肤白晳的女子。小若走近她们,打起了招呼。
狮子的母亲也很快认出她来了,她叫道,你是小若啊,好久不见了!
这孩子是——,小若笑着问道。
子林的儿子,她乐呵呵道,又朝旁边的女子努了努嘴,这是子林的媳妇。
那女子朝小若笑了一个,文静美好的样子。
小若问他们一家以及子林的近况,子林的母亲说,两年前老头子就去了,子林现在接他的班,天天跟土、水打交道,没办法,不挣钱养家不行的。转而又朝小若笑道,不比你那大学生的好命。
小若笑道,不能比的,别这么说。
你看,前些年,你们那几个玩在一起多好,现在都各奔东西了。子林的母亲抬脸跟小若说道,那山羊去外地打工了,老虎的老婆都生了三个女娃了,听说也躲到外面去了,估计是想生个男的,不是很清楚,还有那当时时不时跑到这儿的白龙海,听说他在广东找了个很有钱的人家,把自己给嫁过去了……
怀中的小男婴开始不安分地啼哭了起来。
多大了?小若问道。
两个月了。她喜滋滋地亲了亲小孩子的额头,说道。
小若凑过来逗逗那张胖胖的脸蛋。
后面有车子开过来了。子林的妻子开始提醒着。
子林的母亲对小若说,今天要带去打预防针的,我们先走了,有空再去家里坐坐吧。
小若含笑目送她们的离去,心里却默念着,人走了,茶也凉了,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新再相聚。
也许过去的终将是过去。
小若转身而去,随手招来了一辆摩托车坐了上去,路上突然看见玉珍迎面走来,小若朝她叫了一声,然而车子已奔出好几十米远了,转头见玉珍不回头看她,以为她没听到,于是让司机继续往家开去。
车子在自家门口停住了,她付了钱,提了包下来了,一个撒着小脚丫玩疯了的小女孩正朝门外扔小石子,见小若进来了,仰着一张大花脸看着她,欲举起手中的小石子朝她打将过来。
有声音突然传来,嗨,别扔!
小若瞧见大婶从门内走了出来,那小孩子方才将手中的小石子扔回到了地面上。
小若走进房来,跟大婶聊了几句,又去见了父亲母亲,然后便到堂屋后面去见奶奶。几个婶婶不约而同一起来了。
因为在床上呆久了,老人家已记不清年月日,分不清时辰了,小若进来时,奶奶甚至没能认出她来,婶婶在旁边对老太婆说了好一阵,说小若人回来了。
奶奶清醒了一阵,对小若说,还出去不?要出去了,下回回家,就见不到奶奶了。
她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阿珍在哪?是不是又跑出去了?
小若走出房去,在厅内坐下,婶说,奶奶现在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就为了一个玉珍放不下了,玉珍现在脑子坏了,有时会跟一些人打架,还会经常出去乱走……
小若问,那张家都不管?
你看玉珍那人都变成鬼了,张家会稀罕她?听说那张刚早又在上海结婚了,看那女孩,也是没人要的。婶子说着话,指了指外面正撒着小脚边玩边大声笑的小女孩。
小若起身走至门外,那小女孩故意笑嘻嘻地撞到了她的怀里,她要伸手扯住她时,却又被她努力推开了,跑出那么几步远后,却站定了,转过大花脸来笑着给她扮鬼脸了。
院墙一侧的丝瓜架上爬满了无数大小的枯藤,枯藤下伶仃地挂着两个早已失去水分的变成了土黄皮的大丝瓜。太阳渐渐西去,暮色蔼蔼中,刘小若在静静地望着院角处那落下的条条斑驳的影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