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去你是我一生的痛（二)
……
仇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开的咖啡馆。
夜已经深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似乎有些倦意，散发出迷朦的暧昧，远远近近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整座城市如同一个顽皮的孩童酣然入梦，也许是白日太疯了，偶尔会做个噩梦，大多时候还是安然甜美的。
恣意的秋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车内，仇枫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正在这时一只野猫从街边窜了出来，仇枫一个急刹车让自己彻底回到了现实。妈的！脱口而出的同时，仇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侯助理打来的，说周一有个重要客户需要总经理亲自接见。
“好了，知道了。”仇枫有些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三个月来，仇枫无心过问公司事务，他的心似乎随着妻子走了，三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难为侯正天了，这么久来第一次麻烦自己，仇枫对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歉意。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又拨通了侯正天的电话：“那天你说招聘秘书，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了，已经试用一个星期了，财大毕业生，据我观察能力挺强的，是否留用等您定夺……”
“安排她周一跟我见客户。”仇枫不等侯正天说完就已经挂断了电话，真罗嗦！
二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薄薄的紫罗兰窗纱洒在床前时，仇枫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醒了。他懒懒地翻了个身，试探了一下没有起来，透过窗纱的缝隙，正好看到窗外树梢上斗俏的两只鸟儿，时而追逐，时而凝视，时而对歌，这会儿那只雄鸟正在为妻子梳妆。仇枫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不曾想还是惊动了树上的这对小夫妻，就像突然被人发现了秘密的小情人一样，只那么一闪就不见了。
仇枫低头看见院子里，吴姨正在浇花，他突然感到一丝内疚，昨天回来的太晚了，害的吴姨半夜还在等他。
仇枫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院子里。
“吴姨，您早。”
“枫儿，你怎么起来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
“不了，今天还有事情呢。”
“呦，那我帮你准备早餐。”吴姨一溜烟进了餐厅。
仇枫看着她的背影，眼睛莫名其妙地湿润了。
吴姨是母亲老家的一位远方亲戚，无儿无女，前年老伴也撇下她走了。苏楠病重期间，仇枫才把她从老家请来帮忙的。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年幼的仇枫艰难度日，时常遭人白眼，唯有吴姨就像亲姐妹一样，在母亲最艰难的日子里给予她最大的支持，同时也在仇枫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最温暖的记忆。
仇枫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早餐，目光追随着吴姨的身影，思绪又回到了从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特别容易沉浸在回忆中。唉！他轻轻地叹息。想起母亲，他的心像被蛰了一下。一年的时间，两个最爱的女人相继离他而去。仇枫坐在这硕大的餐桌前，再一次感觉到心如同被抽空了一般，灵魂大多数的时间脱离躯壳的羁绊而四处游荡，此时此刻，他再一次陷入梦魇——
母亲抱着他就像逃离瘟疫似的跑，趟过河沟，翻过丘陵，穿过庄稼地……四周一片死寂，风吹过玉米叶子发出的沙沙声更增添了无穷的恐惧，他吓的不敢哭。夏日的正午，太阳就像悬在头顶上似的，刺眼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他们不停地走啊走啊，直到那个小山村永远淡出了视线。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的汽车，当他从困倦中醒来时，母亲跟他说了一句如今他唯一记住的话：“以后你要在这里长大。”
那是他的姥姥家，皖南的一个小山村。记忆中姥爷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只有姥姥偶尔抚摩着他的头说：“唉，苦命的娃啊！”说这话时，眼睛流露出慈祥的目光。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一个离了婚还带个孩子的闺女，常年住在娘家，让姥爷很是抬不起头来。从那时起，他从来没见母亲哭过，脸上也再没有了笑容，直到他考上大学，带母亲来到省城。
母亲很美。刚开始经常有人提亲，都被母亲骂了出去，慢慢地也就没人敢提了。仇枫从来不敢提起那个被姥姥叫作“该天杀”的他该叫作父亲的人，只是隐隐约约从姥姥口中明白了一点大人的事。母亲是在逃荒的途中嫁给父亲的，父亲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跟一个志同道合的年轻女干部好了，倔强的母亲一气之下回到千里之外的娘家。
村子里的孩子或许受大人们的影响，总是跟在仇枫后面说些自己不甚明白却很难听的话，每当这时，吴姨就会抄起玉米秸，假装要打他们，看孩子们吓的跑远了，又会叉起腰来用仇枫听不懂的方言骂他们：“小狼羔子，看我不敲断你的腿！该天杀的！”然后拉仇枫进屋里，偷偷塞给他一个在口袋里捂的热乎乎的熟鸡蛋，或者两块水果糖，边说：“快吃，别让你妈知道。”
……
“枫儿，牛奶都凉了，你怎么还不喝了？”吴姨发现仇枫呆呆地，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在她的眼里最近的仇枫就像三十多年前刚刚见到他时让人怜惜。
“不舒服吗？”
“啊，没有，我在想事情呢。”
“吴姨，虎子还没起床呢？”
虎子是仇枫和苏楠的儿子。
“让他多睡会儿吧，他昨天等你到好晚。”
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一个星期不见，虎子似乎长高了，去年的秋装已经不适合他了，裤角高高地吊着，露出长长的一截小腿。
仇枫感觉最近欠儿子的特别多，苏楠在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儿子已经八岁了，他不知道八、九岁的孩子该穿多大号的衣服、多大号的鞋子。下周开学要上三年级了，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学什么功课。苏楠总会把家里的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甚至连母亲卧病在床的六年，都是司机帮助苏楠带母亲体检，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每天晚上回家听母亲告妻子的状，或者用胡子扎一下儿子的小脸蛋。
仇枫的眼睛有些湿润，像过去出差回家一样，将虎子抱起来抛了个高，唯一不同的是，虎子似乎有些扭捏。儿子长大了，仇枫想。
“儿子，明天我带你和吴奶奶去商场买衣服。”仇枫离开餐桌，边走边说。
“不用了，爸爸，妈妈给我准备了一年的衣服。明天你带我去书店吧，《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出版了！……”
“什么？一年的衣服？！”仇枫惊呆了，根本没听到虎子后面都说了些什么。
“对呀！我……我只是不舍得穿，所以才……”
仇枫穿上外套赶紧往外走，他再也无法镇静自如，脑子里翻江倒海：楠楠，楠楠……你为什么这样细腻？你为什么总要想在我的前面？
仇枫眼前浮现出那惊人的一幕：当他在苏楠离开后第一次自己找衣服时，衣橱里整整齐齐挂满了按照不同场合搭配好的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子，甚至连领带和袜子都一应俱全！
每每想到这里，仇枫总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他甚至不知道病中的妻子是什么时间如何完成这一切的。他挚爱妻子，更爱这个家，十几年的商场鏖战，灯红酒绿中他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他甚至为这一点沾沾自喜。然而他错了，爱，并不仅仅是责任和自律，更多的是陪伴，是诉说，是柴米油盐的过日子……
楠楠，我知道你没有走，你只是太累了，需要歇息，你只是要休假一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