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章

春晓

一、

向着东南方向的那个小停靠站旁，总在每辆客车停在那儿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便会聚来了三至五辆不等的抢客的摩托车，抢到人的乐呵呵地脚下犯劲一踩，“啪”的一溜烟走了，抢不到人的便会在一侧骂开了一些粗言秽语。

刘小若下了车时，已是将近黄昏时分，她一下客车，便上了一辆三轮摩托，这种车子是经过改装的，只能在这乡下小地方用，进不了城的，但这车在这里用来载客的次数是相当频繁的。

那个司机没有马上走，因为尾随刘小若下车的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司机招呼她上车，看样子二人是熟识的。那妇人上车来，看了眼刘小若，说你是叫小若吧。

刘小若细看她一下，觉得似是同村的，好像以前有见过她的。名字倒不曾记得，只是以前好像还稍瘦些的。

那女人笑道：你是在外面上学的吧，很少回家的。

刘小若答道：是的。

好久不见了，越发标致了。那妇人看着她笑道，还说了一些让小若耳朵听来舒服的话。

车子在平坦的灌满柏油的路面上疾驰着。

其实刘小若这次是不打算回来过年的，因为之前有同学邀她一起去做公益，想在岁末时去老年院里的，不过家里来了多次电话催她回家过年，还有就是小姑姑玉珍马上就要订亲的事情了，她得回来一趟。

小姑姑玉珍只长她五岁，当年奶奶晚年得女，异常疼惜，取名玉珍，她自小就泼辣大胆，小若却性情温和，又因是晚辈，因此是向来顺着玉珍小姑姑的，后来渐渐长大了，玉珍搬去了和小若同住，因为年纪相差不多，关系又较融洽，二人倒像是一对“姐妹”了。

只是这玉珍自小就不喜爱读书，留级了几次，要是再留级的话，就要跟小若同级了，终于勉强小学毕业了，不再念书了，随后跟着戏班混了两年，后来又觉得太苦了，便去厂里打工了，两年之后，竟还在车间里当了个“小组长”，工资也令人眼红。小若的父亲经常时不时地拿玉珍与她来比较，特别是在小若说要拿钱来买某某学习材料时，他便会说，你看，你总在花钱，那玉珍可是挣了不少钱了！

说归说，书还是要念的，小若反正是要念书的，爸妈发发牢骚也就过了，她依然一本正经地去上学下学，后来考上大学了，玉珍还很高兴地特地给她买了个红皮箱，可当时学校有统一发皮箱的，玉珍夸道：大学的皮箱可要高档的多了！不过，她不后悔自己没好好上学，她说自己压根儿就不是个读书的料。

玉珍如今已有二十八了吧，这在乡下是大了，早到了找婆家的年纪了，可她这人心气在这方面是很傲的，小若不止一次地听她提到一些很实际的问题：比如男方的家庭条件要好，工作要稳定，收入要高的等等，把个小若听得云山雾绕的。

其实玉珍的想法并没错，脑子也没坏，可是家里叔婶却在背后取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不知怎么被玉珍知道了，她打电话给小若，说的时候倍感委屈。约摸过了一个多月以后，她便又打给小若，要她回来看她订亲的。

阿珍都屡次催了，小若是铁定得回的，但她打算辞去之前实习的那所学校，想来年去别的地方找更合适的，于是便提前将自己的东西转移去以前的一位女同学那儿，那女同学在郊外租了间小屋，小若将一些大小物品拉到她出租屋门口时，敲了十多分钟的门，才有一男的来开门，那同学正眯在床上，懒洋洋的样子，眼前的情景倒让小若倍感尴尬，她原来是想在那儿赖两天的，不过看那情景，此地是不宜久留的。

于是马马虎虎将东西塞到那儿以后，她便马不停蹄赶赴离那不远的售票处，挤上了当日回县的车，风尘仆仆地一路赶回来了。

二、乡下的订亲是要请了男女双方的亲人亲戚或朋友，摆了数桌酒宴，好热闹一番。一旦订了亲，吃了酒席，就好比去民政部门那儿领好了结婚证一样的仪式，那就是真正的夫妻关系了。

小若知道其实那张刚有几天晚上就在玉珍的房间里，只是在要摆席的前一天回的家，玉珍拿过两个金戒指给她看，闪亮闪亮的，让在旁的几个婶婶跟着眼红不已。

玉珍拉小若去买了一些漂亮好看的衣裳，还去镇里打听新娘化妆这方面的服务事宜。玉珍要在订亲那天做漂亮的新娘头和穿上搭配好了的新娘礼服。

订亲那天，玉珍趁天还没大亮，就拉小若一起去镇里做新娘头，把外套给了她，小若就在外间等着，约摸半个钟头以后，化好了妆的玉珍这人便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小若的眼前，立马让小若惊羡不已，确实是靓丽无比的。

小若去门外叫了车过来，然后一同回的家。回到家里，刚进堂屋的门，婶婶们便朝她们乐呵呵道，化了妆，穿了靓装，都变样了，确实好看，旁边的人都啧啧称赞。

玉珍躲到了房里，小若从她房里出来了，听见几个婶婶在说话，有人说那一身行头挺贵的，好几百块吧，小若说，只有几百块还不算贵呢，等下你们看张刚那一身西装，一千多块呢，又有人啧舌着，这么多钱呢，现在的年轻人真会享受，又有人问小若刚才做那头多少？小若说一百多块。那些中年妇女们又是一阵唏嘘。

正聊着，只见张家来人了，大伯起身将他们那些人迎进一侧的房里了，小叔和堂哥也抱着啤酒过来了，聊着的人便各自散去了。

小若一瞥眼间，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待那人转过头来，她真的看见了张毅，原来张毅是张家那边的人啊。

张毅也看见她了，冲她点了点头，以前虽是同班同学，毕竟八年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厨房里的婶子看见了小若，唤她进来，道：你怎么不知道忙事的，快呆在这儿帮忙，别乱跑。小若答应了，帮着婶子一起做事，家里的男人都在外面陪着来客，妇女们则都在厨房帮忙。

小若在忙着切菜，那玉珍的脑袋钻进了厨房里，朝她叫道：小若，你怎么呆在这儿？赶快出来，陪我，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好不自在啊。然后不由分说，玉珍便拉她出来了，不理会身后婶婶们的牢骚话。

那些人早已在玉珍那房内喝上了酒，一些人已满颊通红，扑克牌已然摆上了桌，又加上有些男人在狠劲地抽着烟说话，屋内早已是云山雾绕的，又加上电视的声音，聒嗓不已的了，玉珍拉着小若刚坐下不到两秒钟，小若就撒开腿溜到外面去了，那玉珍又立马跟随了出来。

玉珍，你进去吧，里面那空气，我呆不了。小若干咳了几声，道。

我们坐在那靠窗的地方看电视，嗑瓜子吧。玉珍又拉她。

小若实在是不想再踏足了，便对玉珍说，你也在这儿站一会儿吧，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一下再进去。

玉珍还没答话，奶奶便从堂屋那边柱着柺杖过来了，她之前坐在那门口与几位邻居老太婆在聊天，估计是见到玉珍出来了，就过来看看，她朝玉珍叫道，你还老大不小？这么不懂事，站在这儿干什么，快进去。

玉珍马上闭上嘴，转身又进屋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小若，你去叫你阿婶她们快点儿了，别让客人等急了。奶奶仰起一只手，朝小若叫道。今天的她穿上了多年前的那件一直没穿上的紫红衣裳，自爷爷去世后，就没见过奶奶穿红衣裳，今天的她精神了不少。

只好又绕到了厨房里，小若对忙活着的婶婶们说：奶奶说，菜得马上做了，别让客人等急了。没想到此话一出，立马又遭到大伙儿的“狂轰乱炸”，牢骚之言贯入耳中，小若便不好再多作声了。

玉珍又从那边冒出来了，她一进厨房，就凑近婶婶的身边说着什么，只听大婶在一旁说：你呀，够聪明的话，现在就该趁机伸手拿礼金了。然后又如是这般地说些相关事宜。

小若听不懂，只说了一句：这些事怎么就那么复杂？婶子在旁边说，傻瓜，这可是到时要陪嫁过去的，能多拿一点，到时多嫁一些去，这名声多好！这张家又不是没钱。

炉上的水烧开了，小若叫玉珍拿出去添水，玉珍答应了，却依然在侃着，小若便只好提着开水壶进到那“云山雾绕”里去了。

屋里嘈杂声阵阵，男人们都在玩扑克，有几个人在旁边站着凑乐，她看见张毅站在一旁正要被旁边的那中年男人拉去接他的牌，他正在大叫：等等，我回来再接！

小若见到张刚正被拥坐在那儿，他看来喝了不少酒，满面红光，正襟危坐着在甩牌。

她出屋后，便去屋后水龙头那儿添水去了。

张毅从一侧闪身出来，走至她身边，小若看见他过来，便微笑颌首。

那玉珍是你堂姐吧，张毅突然问道。

她是我小姑姑。小若笑了，说道。

他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欲言，却又没有更多的言语。只相互间寒喧了几声，便先后进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