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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x51077 《我的爸妈我的家》 都市小说 2011-10-29 12: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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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来得及打招呼,金蓉她们一家的归来一下子就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传开了。亲戚们你一家我一家的拿着新鲜的玉米,刚摘的枣、梨,涌到金蓉母亲住的院子里。金蓉的父亲是抗日时牺牲的烈士,金蓉原来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妹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平常只有母亲田氏一个人在老家。

在后陈住了两天,屈保安又带着一家人回了自己的老家小石柏。屈保安在村子里转了转,这么多年了,老家的变化不大,村子里大部分还是土坯房,砖瓦房几乎看不见。村民们忙活一天的工分,也只值一两角钱。贫困依然笼罩在乡亲们的脸上。屈保安感到革命的任务还很重,广大的农村除了不再挨饿了,但是离丰衣足食还早着呢。屈保安想去看看介绍自己参加革命的老妇救会主任屈义珍,但是被弟弟二乔拦住了。二乔告诉他:屈义珍在抗日时期叛变了革命,嫁给了南宫县皇协军的一个大队长,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后,被遣返回来,正在接受群众监督改造。听到这个消息,屈保安有些心潮澎湃,人的一生真的是命运多舛,形势的变化真是太快了。二十多年过去了,屈保安从十六七岁的青少年,成长为一个国家干部。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抗美援朝到大跃进,我们这代人经厉了这么多的大动荡大变化。一个曾经介绍自己走上革命道路的人,现在成了被监管的对象。想到这,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屈义珍清秀白净的面容,又浮现出自己当年背着行囊,离开小石柏村的场景。

生活就是这样,当年跟屈保安一起出去的有七个人,其中三个人在四二九大扫荡时牺牲了。剩下三个人在残酷的革命斗争中动摇了,早早就回家种地了。只有屈保安留了下来,可是他这个对党忠诚无二的革命人,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去,他不过是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个假党员。屈保安叹了一口气,他在感叹,他在疑惑,人生真的是这么难以把握。

这天是小石柏的集。小石柏是个公社所在地,是个大集。屈保安很多年没有赶集了。吃了早饭,屈保安抽着烟从院子里走出来。天气真好,阳光照射在巷子里,空气中飘浮着乡下特有的一种气味,邻家的厨间里荡出的炊烟在民房的阴影里飘散开来,几只闲散的鸡雏咕咕的叫着,在土地上刨食。屈保安深深的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他觉的家乡的一切都是这么亲切,香馨,实在,让人觉的特别踏实。他觉的家乡还像从前一样,这里的天气,气味,乡音,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和他离开的时候亳无两样。除了当街的墙上那一条“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大标语之外,这里好像又是另一个世界一样。街上人流滚滚,屈保安并没有融入到赶集的人流中去,他坐在街边的一个碾子上,盘着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了,屈保安是第二次回家。故乡好像从没有陌生感,不管你是穷还是富,不管你是荣耀还是落魄,故乡是从不冷眼和拒绝的。

“赶集呀。”一个背着柳条筐的老汉坐在屈保安身边。

“哦,您啦也赶集呀。”

“哪个村的?”老汉拿出烟袋,一边吸着一边问。

“哦,小石柏的。您啦是哪村的?”

“啊,啊?”老汉耳朵有点背。

“您啦是哪个村的?”

“啊,我呀,七级的。”

七级离小石柏三里地,屈保安对那里很熟,他第一次离开家参加革命,就是在七级集中的。

“跟你打听个人呀?”

“哦,你说你说。”

“村东头有个叫孙白山的你知道呗?”屈保安怕老汉听不见,有意识的把嘴凑到老汉耳朵跟前。

孙白山是七级村的武委会主任,屈保安到七级集中就是找孙白山报到。后来还是孙白山带着他们十几个人过的京浦铁路。

“孙白山呀?早没啦。”

“没啦?啥时候没的?”

“没了有十年了。”

“他岁数不大呀,咋没的?”

“咳,别提了,反右的时候孙白山在公社当书记,因为替老百姓讲了几句直理,被打成了右派。孙白山也算是老革命了,不服呀,愣是关在邢台成了疯子,出来以后到处乱跑,掉到井里,淹死了。”听到这话,屈保安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抽着烟。

快到晌午了,赶集的人渐渐稀疏了下来。屈保安顺着当街往村头走过去,想买两个西瓜给爹妈捎回去。他走到一个瓜摊前,正要挑瓜,旁边一个卖菜的摊位上走过来一个女人。

“这芹菜咋卖呀?”

“二毛。”

“便宜点行呗?”

“你要多少啦?”

这女人的声音很熟,屈保安转过身去,这不是屈义珍吗。二十多年没见了,屈义珍已经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半老徐娘。如果不是先听到她的声音,就是走个对脸,屈保安也不敢相认。

“屈义珍!”听到屈保安叫她,那女人扭过头来看着屈保安,端详了半天:“是保安呀,你咋回来了,好多年没见你了,好呗?”

屈义珍从小就叫屈保安“保安”,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称呼,这让屈保安有些感动。

屈义珍转过身面对着屈保安。屈保安仔细打量着这个小时候的伙伴,这个介绍自已参加革命的引路人,这个自己曾经崇敬而又暗恋过的女人。岁月真是不饶人,一个昔日白白净净,活泼开朗婷婷玉立的少女,如今已经从语言到装束,从气质到体态,完全变成了一个地道的乡下妇女。黑里透红的皮肤,凌乱的头发,一双晶亮的眼神已经不见了。

“还好,你怎么样呀?”

“我呀,就那样,在乡下能怎么着呀。还在天津了吧?”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了,屈义珍显然对自己的行踪很了解。可能连自己是走资派、假党员的事都一清二楚。

“上家里去呗?”

屈保安想婉言拒绝,但看着屈义珍真诚期待的目光,屈保安还是不忍拒绝。屈保安买了两个西瓜,跟在屈义珍身后。

走在路上,屈保安望着身体已经发福的屈义珍的背影,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们一起上私塾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