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七一四武斗之后，东方红造反团的人曾经也过来打听过，姜青山说不清楚，这些事都是老科长办的，自己不但不了解，也没有开保险柜的钥匙。其实保险柜钥匙他是有的，老科长临走的时候交给了他，他请示过屈书记，屈书记让他保管好，有问题的时候请示公安局二处的于科长。钥匙现在就别在他的腰带上，他之所以没有把保险柜钥匙也转移掉，是他早已把这四支枪的弹夹和枪栓拆了下来，交给了战友江山。江山复员后被安排在银行的金库，那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江山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没有人敢到金库来造反，准敢来，先问问我的二十响答不答应！江山虽说在银行金库工作，配枪还是落后的，整个金库十几个人，大部分还是德国造二十响。
七一四武斗之后，屈保安一家就离开了。姜青山也打听不到他们的下落。姜青山不相信老首长是有问题的老干部，也不认为老首长是假党员。这里边还有个因素，就是他的老丈人也是一位进城老干部，只不过他的老丈人不在企业，而在机关，在区教育局工作。老丈人参加革命比屈保安晚几年，但也赶上了抗日，解放战争时期曾在东北野战军任营长，解放天津后就脱下军装留下来了。文革开始后，担任教育局副局长的他也自然而然的受到了冲击。
姜青山经常跟老丈人提起自己的老首长，老丈人也总说要去见见这位姑爷的老领导，只是文革一开始自己也成了走资派，靠边站了。
姜青山不相信老首长是什么走资派，因为所有的老干部都受到了冲击，甚至连叶剑英、彭德怀这样新中国的创始人都被打倒了。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他不敢去怀疑伟大领袖毛主席，做为后来者，他也没有理由去怀疑任何人，他只是对形势充满了迷惑，这个本来如此安逸、奋发、团结的大家庭，这个新兴的社会主义国家怎么会这样？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敌视不应当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企业也不能就这样停下去，学生也不能这样无休止的放任自流。这个社会怎么一下子就变的这么浮躁动荡，变的如此荒唐和可悲。
每天晚上，姜青山都会从值班室出来巡视。由于职业原因，他熟悉厂区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死角，他了解哪扇窗户能够通向哪个车间，他也知道哪扇门应该是锁着的，哪扇窗户不应该是开着的。他拿起手电，推开值班室的铁门，返手又把铁门带上。由于有枪，值班室的两扇对着厂外的窗户早已封上了铁护栏，护栏的外边两米远本来有一圈铁棍焊的围墙，那些铁棍都有锋利的矛尖。武斗之后，东方红的人拆了一部分去做了扎枪长矛用于武斗，所以有不少靠马路的办公楼的窗户可以直接通向厂外的马路。
七五四厂最重要的车间是A车间。进这个车间要政审三代，也就是说：要祖辈三代人都要有“合格证。”所谓合格证，就是不能有任何历史问题，不能有人参加过共产党之外的各种党派组织，亲属中不能有右派分子，出身必须是“红五类”，有一名工人的弟弟因一般偷盗被判了刑，马上就被调离了工作。足见A车间对职工政审上的严格。A车间是一个独立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总装车间，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设计室和办公室。为了安全，A车间四面的门窗都装了铁护栏，平常只开正门，而正门白天设有一个哨兵，下班之后，这个哨兵改为流动哨，负责A车间周围和厂区的巡逻。姜青山走出办公楼，沿着厂里的水泥路走着，天气还很闷热，没有一丝风，走出去几十米就是厂区和生活区的中大门。中大门的门灯亮着，却没有看见哨兵。姜青山也当过警卫兵，并且也站过门岗，一般情况下夜岗是不会站在灯下边的，这样更容易观察情况。看见姜青山走过来，从黑影里走出一名哨兵。
“姜干事。”
“谁呀？”姜青山走到跟前才看清，哨兵是一个叫黄国兴的四川兵。
“小黄呀，你的岗，天气够热的，有什么情况吗？”
“没啥子情况，没有几个上班的，你看吧，差不多所有的车间都黑着灯。”
姜青山站在哨位旁向厂区望去，除了几盏路灯在夜里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之外，四处一片漆黑。看到此景，姜青山心里空落落的。如果不是运动，不是武斗，这个时候的厂区是不会这么冷清的。有不少车间为了赶任务都安排有夜班。可是现在……
“好吧，我去里边转转，天气热，注意防暑。”姜青山说着，向厂里边走去。
从厂区转了一圈回来，姜青山走回办公楼，走上保卫科所在的二楼，就看见保卫科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仔细一看，又是厂办公室的许梦梦。许梦梦是去年刚从南开大学分来的大学生，学中文的，在厂办公室做行政秘书。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住在单身宿舍，因为能说全写，现在是东方红造反团的宣传部长。我们在前边说过，姜青山是六十九军机关有名的美男子。在七五四厂也一样，成为众多女人议论的对象。许梦梦一进厂就盯上了姜青山，虽然她知道姜青山已经成了家，但是她只要一看见姜青山就心跳加快，平常上班，她也有事没事的往保卫科跑。在姜青山眼里，许梦梦是个有文化的风流女人，从进厂当上秘书之后，厂里有不少人被她的风流气质所吸引，情书如雪片般飞来。但是有姜青山在，许梦梦对别的男人都失去了兴趣。她觉的姜青山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即使姜青山已经成了孩子他爸，即使最终她们之间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也再所不辞。她只要能得到他，从他的精神到他的肉体，哪怕背上风流成性的骂名也毫不退缩。
“青山，你干吗去了，我都等你半天了。”许梦梦的问候又酸又麻，让姜青山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许梦梦，怎么又是你，你老来这干吗？”姜青山还是没好气。
“好几天没见你了，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吗？”
“我有什么可看的？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有家的人，你总这样影响不太好吧。”
“什么影响，让他们说去吧，我们不用听着别人的议论活着，那多累呀，”
“我可和你不一样，咱们是两条道上跑的车。”
“我们没干什么呀？男女之间非得戴上口罩才能来往吗？”
“那也不行，一男一女深更半夜，让人看见了，没事也有事。”
“行了行了，我的青山哥，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总是可以的吧。”看见姜青山手里拿着开门的钥匙，许梦梦一把抓过来，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