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渐渐黑了下来，屈和平趁着夜色站在楼前边，往东门处眺望。黑暗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宿舍楼里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楼下的篮球场上，路灯亮着，东方红的人三五一群坐在地上，抽烟聊天。双方好像都累了，好像什么事都应该放在天亮之后。

屈和平没敢往前走，他回了家，他也累了，他需要休息。

第二天上午，屈和平吃了点东西就跑了出来。原以为还要有一场更大的武斗发生，但是当他走出来，就看见单身宿舍门前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屈和平的心里一紧：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八0公社真的因为断水断电，没吃没喝投降了？屈和平一个人慢慢走过去，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他也没有碰上一个人。

他路过厂区大门的时候，大门是大开的，站岗的解放军战士还像从前一样，背着冲锋枪，威严的站在那，一抹朝霞辉映着他。厂区里更是一片冷清，正是上班时间，却看不见一个人。

屈和平走到单身宿舍前边，单身宿舍面向南的窗户玻璃大部分都碎掉了。楼里边有不少窗户敞开着，已经没有一个人影。屈和平顺着楼梯走上去，楼道里堆着一些桌椅和双人床，到处是碎玻璃，到处是砖头瓦块，楼梯上满是白灰，屈和平走到三楼楼梯口，他站在楼道里望过去。只见楼道里的墙被砸开一个窟窿，原来八0公社的人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七五四厂第一场武斗就这样结束了，双方各有几十个人受伤，没有发生人员死亡。武斗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最后以八0公社成功突围而结束。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的敌对情绪得到了充分的喧泄，八0公社被赶走了，厂区和生活区都成了东方红造反团的天下。但是八0公社并没有被打散，他们重新在郊区聚集，并请了武术教练，每天进行军事训练。这些情况有的是屈和平听东方红的人说的，有的是从东方红贴出的大字报和传单上获悉的。

武斗的第二天下午，东方红造反团的一个小头目，带着几个人敲开了屈保安家的门，金蓉开了门，那几个人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屈保安呢？”

屈保安闻声走出里：“我在这。”

“屈保安，现在厂里是这种情况，你们也走吧，别在厂里住了。”

“哦，哦……”屈保安知道这是造反派轰他们走。让我们离开是什么目的？是怕我给八0公社通情报，还是产生了怜悯之心，屈保安也弄不清楚，即然让我们全家离开，那就走吧。省的这一家人担惊受怕。

造反派走了，金蓉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东方红的人通知了，让咱们不要在厂里住了，去哪呢？”屈南川、屈抗美、屈远芳、屈家保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南川和抗美先住到学校去，和平、远芳、家保跟我走。”可是事情来的太突然，去哪呢？

“要不先去王文生那呆几天？”

王文生金蓉也很熟，他是屈保安在河北省军区当检察长时的副手。屈保安转业之前，屈保安建议有关干部部门，由王文升担任军事检察院检察长。

说走就走，南川和抗美拿了洗漱用具和几件衣服：“妈，我们走了。”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告诉你们，没事就在学校呆着。”

“知道了。”屈南川和屈抗美出门走了，屈保安、金蓉带着三个小的也走了。屈和平从七五四厂大门出来的时候，眼前一片茫然和悲壮，这有点像电影里的逃难。

七一四武斗之后，七五四厂区成了东方红的天下。各级领导都成了走资派，临时组成的革命委员会形同虚设，基本上陷于瘫痪状态。武斗发生后，职工都不敢来上班了，厂区一下子变的冷清起来，本来热热闹闹的车间没有了机器的轰呜，看不见一个人影，偌大的厂区好像变成了一座仓库，只有执勤的哨兵履行着他们的职责，上岗、下岗，出操、集合、训练，从来也没有停，这二十多名解放军战士的存在，让这个几千人的军工企业保留了几分生气。

姜青山照常上班下班，只不过由原来的定时定岗变成了不定时不坐班。这不是他想要放任自由。实际上从武斗那天开始，他几乎没休过星期天。虽然上班没有点，但他的实际工作时间超过一般人两三倍。他没有在家睡过几个囫囵觉，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厂区出现，做为保卫处的临时负责人，他的工作也得到了军代表刘东海的认可。

保卫科一共四个人，老科长自打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就因病请了假，回山西老家养病去了。另外两个干事，一个参加了八0公社，一个投奔了东方红造反团。只有姜青山哪派也不派。有人说他是逍遥派，也有人说他是保皇派，因为他这个保卫科的临时负责人，是屈保安在成立革委会之前突击任命的。也有人听说了他曾经是屈保安手下的兵，所以有人看不起他。说他是逍遥派或是保皇派都无所谓，他就是要完成首长屈保安交给他的保卫工作。不管两派怎么闹，怎么打，他都不理会，这是他的原则。事实上姜青山采取这样“曲线救国”的方式是对的，不管参加了哪一派，他都不可能这样安心地做好他的保卫工作。做为一个保密级别最高的军工企业，他身上的责任是沉重的。

姜青山很少回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市公安局几年前为保卫处配了四支五四式手抢，还配有五十发子弹。七五四厂曾经有一个民兵营，文革开始后不久，各区武装部都把民兵训练停了下来。七五四厂曾经是天津市民兵工作开展的相当有成效的单位，在市、区各级民兵训练竞赛中名列前矛。这主要得益于全厂的近千名复员军人。屈保安是这个民兵营的营长兼临时党支部书记。全厂的民兵训练用枪有三百多条，完全能装备一个营的兵力。这些枪由厂武装部管理。前不久，各地不断出现造反派抢夺部队军械仓库，发生大规模武斗事件之后，区武装部马上收走了这些枪支。但是做为保卫部门的配枪，相关部门并没有收回，这是由于七五四厂这个军工企业的特殊性决定的。这四支五四式手枪就放在保卫处的保险柜里，而那五十发子弹，也让姜青山藏到了老丈人家的顶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