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步步深入,屈和平又接连目睹了一起又一起自杀行为。
尖山公园的刀把坑(因为这个水坑或是湖像一把平放的菜刀形状,所以好多人都叫它刀把坑),一对五十岁的夫妻被人从水中打捞出来。他们选择了一个很少有人去的地方下水。现在他们就安静的躺在秋天的阳光下。他们的手腕用一白手绢捆着。是男人的右手,女人的左手,他们死去的状态并不难看也不丑陋。屈和平就站在他们身边一米远的地方。他们死的并不痛苦,他们似乎去的很坦然,他们就那么躺在湖边。秋天的风吹动着他们的头发,发丝摆动着,让人觉的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死。他们好像睡着了,手拉着手,面庞显得苍白也很干净。他们的衣服穿的很整齐,两个人的皮肤都非常好,男人的脸上没有一根胡子,也许他生前就有一张不长胡子的脸。女人长的好看,身材很均称,微微发福的身体包在一身整洁的列宁装里,这是一个丰满而又性感的女人。她的一只鞋掉了,也许在她被拉上岸的时候脱落了。她的脚也像人一样秀气和肉感,倒是穿在脚上的袜子让屈和平感到了与众不同。那是一双肉色的丝袜,这种丝袜在当时的市场上不会见到。在那种经济封闭,物质溃乏的年代,这种袜子肯定会被视为封、资、修的东西。从气质上判断,这是两个老干部,但不像是粗粗拉拉的工农干部,应该是有文化,有教养,斯文的一对。他们受到了怎样的污陷?叛徒?特务?假党员?他们是怎样一起做的决定,下定决心一起手拉着手走到湖边,又找了一处离路较远的地方下水。是谁提议把两个人的手捆在一起的?是女人害怕自己怯阵,还是想要做到死也不分开。他们临走下湖堤的时候是不是相拥在一起,然后像笫一次那样相互把温热的唇贴在一起,让彼此都听见对方的心跳。估计他们不会突然产生要做最后一次爱的想法,那应该是咋天晚上就应该进行过的事。或者他们的身心交瘁,根本就没有过任何本能的冲动和欲念。他们从陡坡上走下湖去,秋天的湖水很冷,但是并没有使他们清醒,他们去意已决,没有一丝犹豫。应当是男人受到冲击,女人甘心赴死;还是女人受辱,男人陪伴。他们都不会游泳,或者是有一个人会,所以才用手绢把另一个人也捆住,谁也不能临阵脱逃。他们的子女在哪?双方父母在哪?他们肯定不会通知任何人。他们不能承受这不白之冤。
四
尖山公园是个“水”的公园,整个公园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大小不等的湖。这些湖与湖的中间是大片的树林,这个公园没有什么游乐设施,来这里游玩的人除了一些住在附近工人新村里年纪大的人之外,游客廖廖无几。因为地势较偏僻,搞对象的青年人为了安全,宁愿去海河边人多的扎堆儿,也不到这来。在公园中心的一片小树林中间建有一个公共厕所,厕所是红砖彻墙,平顶,屋顶上有一尺多高的短墙,让人无法看到厕所屋顶上的内容。一九六七年夏天,一个名叫杨文富的十二岁的学生和他的玩伴,在尖山公园无所事事的转了半天,面对这个躲在树林中的厕所,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忽然产生了爬上屋顶的念头。(笔者当时并不知道爬上厕所屋顶的孩子叫杨文富,十年之后,也就是屈和平从部队复员回津参加工作后,他居然和这个淘气的杨文富在一个班组工作。)杨文富先登上了男厕门前的影壁墙,当他扶着墙想要爬上屋顶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从影壁墙上掉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大喊:“上边有个死人!”
屈和平听到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尖山公园的厕所上发现了一个自杀的人,他用刮胡子刀片割断了手腕……他一个人跑到这个他熟悉的厕所旁边,这里什么都没有,好像这里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屈和平看见了,从屋顶排水管流出来的是血红的血渍,连排水管下边的荒草都被染成了紫黑色,让人感到神秘和恐怖。尖山公园在屈和平的记忆中充满了刺激,他经常来这个公园,游泳、钓鱼。但是他从没有在天黑后,进入这片被黑夜和神密笼罩的公园,直到他成年之后,直到这座荒凉的公园被改建成青少年活动中心。那时,他的家就住在这个公园的旁边,虽然现代的公园与记忆中的影像大相径庭,但他的眼前常常会闪过那些永运无法抹去的生命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