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生活区开始有直接指向屈保安的大字报了,屈保安从不看这些大字报,但是他基本了解这些针对自己的大字报的内容。金蓉经常会安排屈抗美和屈南川在下班之后,去抄写那些大字报的主要内容。屈保安知道,这些大字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都是莫须有的上纲上线。绝大多数大字报都抓住屈保安带领赤卫队保卫市委为主要内容。对此屈保安心知肚明,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屈保安暗下决心,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也不会学万晓堂。保卫市委为不是自已头脑发热主动去的,他是服从上级部门的要求和指令来执行的。谁也不知道共产党领导的天津市委怎么一下子就成了“黑市委”了。这样的黑市委,走资派,难道不是你党中央领导的吗?你这个万晓堂,为什么选择自杀呢?难道你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错误,值得你去死吗?你万晓堂也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战士了,有什么情况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这不过是群众运动,脚正不怕鞋歪,你死了,那就证明你有问题,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七五四厂来了支左的解放军工作组,这是大潮流。听到这个消息屈保安很兴奋,一回到家就对金蓉说:“金!解放军工作组快下来了!”
“真的吗?”
“我说话还有假,你看我像编故事的人吗?”
“不像不像。”金蓉一边打量着丈夫,一边把饭菜端上来。
虽说离开了部队,屈保安和金蓉仍然对部队有着很深的感情。他们两个从十几岁参加革命,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部队,现在真的离开了,更觉的部队亲。现在搞运动,屈保安受到了冲击,有工作组下来,也许就有了保障,因为我们刚刚离开部队,怎么就走了资本主义。但是想象总是想象,它总是和现实有很大距离。
解放军支左工作组来到了七五四厂。为首的是一个叫刘海东的空军教导员,正营级干部。还有两个组员,一个是连级,一个是排级。
周日,屈保安正在睡午觉。睡午觉是屈保安的习惯,从带兵打仗到全国解放,这个习惯就没有变过。有人敲门,金蓉忙去开门。门开了,刘海东和另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
“你们是?”
“我们是刚刚到厂支左的工作组。”
听说是工作组,金蓉急忙让他们进来,一边关门一边喊:“老屈,工作组来了!”屈保安迷迷糊糊的坐起来,见两个当兵的站在门口,忙招呼他们坐下:“来来,坐坐。”屈保安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盒前门烟,熟练的开封取出一支:“来,抽根烟。”
抽烟的功夫,屈保安仔细打量着两个军人。
“我们今天刚到,住在了招待所,您是老首长了,我们先来跟您打个招呼。”
“哦,欢迎你们。”
“我叫刘海东,他叫王文墨,我是组长,他是副组长,今后我们和您一起把七五四厂的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我们都没做过这方面的工作,一点经验也没有,这场运动怎么开展深入,心里也没谱,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军代表的一席话,让屈保安心里挺舒服,他知道这两个人无论从资历和职务都在自己手下,面对两个年轻的军人,他忽然像是又回到了部队,再跟两个下级交待任务。
“文化大革命,是党中央毛主席发动的,我们必须坚定不移的执行,这点是不可动摇的,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要坚决执行党中央毛泽东主席和中央军委的指示,坚定不移的把运动进行下去,”刘海东首先表了态。
“对于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作为一个老党员,我坚决照办,坚决执行,也会配合支左工作组揭开七五四厂阶级斗争的盖子。但是,我离开部队脱下军装只有半年时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我不认为我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即便是走了资本主义,那也不过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从思想上讲,我还没有从部队完全转化成为地方工作岗位上来,但是我仍然会正确地对待。你们放心,我会积极配合,把七五四厂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屈保安历来是个比较实事求是人,但是今天他感觉自己说了违心的话。说心里话,屈保安并不支持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这样一来,很多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到弄的人心涣散,无政府思想滋生,最后影响的是国民经济,是老百姓的生活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其实作为基层的一个领导者,坚定不移地执行上级的指示和方针政策是我们必须要做到的,就像林副主席所指示的: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文化大革命是一个新生事物,不搞是不行的,不搞我们的国家就可能被资本主义复辟,就可能变成修正主义,改变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颜色,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当然了,我们工作组的几个同志,对七五四厂的情况不够了解,但是从目前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来说,七五四厂阶级斗争还是很复杂的,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必须重视起来,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揪出藏在幕后的阶级敌人!”
屈保安越听越不明白,虽然他来到七五四厂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他并不知道这个军工企业阶级斗争能复杂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谁是资本主义的代表和幕后操纵的黑手,这是他无法理解的。有时侯他又觉得是自己的水平太低,无法理解党的方针路线,但是他又从直觉上感到不安,感到不踏实,因为他经历过很多次运动,这些年没有哪次运动不被扩大化,没有哪次运动不伤及无辜,曾经有不少关系不错的战友,在历次运动中被错杀,错整。他对军代表的一些想法产生过怀疑,他觉得不能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但是他又不好表示什么,他不能凭借自己对文化大革命的理解,来参与或是执行。他自己是这个军工企业的一把手,他不知道这个企业阶级斗争会有多么复杂。
“我们这次来一个是要揭开七五四厂的阶级斗争盖子,我们要联合造反组织成立新的领导班子,成立七五四厂的革命委员会,这不是我们的想法,也不是我们的创举,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统一部署。至于企业的生产,我们觉得可以先停下来,现在是非常实期,学生都在大串联,全国很多企业都已经停产,我们应该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出来,有效地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
屈保安听到这些话,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又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推出,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知道,文化大革命从开始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发现很多东西都改变了,人们变得越来越虚伪,越来越爱唱高调,越来越对上边的意思毫不怀疑地执行。屈保安虽然也是一个在部队成长起来的干部,执行上级的命令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过去从来没有怀疑过上级领导和党中央的指示和号召,直到现在,他也并没有对文化大革命产生抵触情绪,他仍然认为,自己也应当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也应当是文化大革命的主角,就像他从十六七岁就参加革命开始,他始终是中国人民解放战争责无旁贷的一员。但是现在,他觉得有些说不清楚,因为他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他也从不怀疑自己对党的忠诚,对国家的忠诚,这是几十年革命生涯给他带来的坚定的信念。屈保安是一个不喜欢唱高调的人,他一贯善于实事求是讲求实际,讲理论不是他的特长,唱高调更不是,他就是讲究实事求是,努力为党的事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那一部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