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屈保安转业了，脱下了这身穿了二十多年的军装，当他把两杠三星的领章从领子上拆下来的时候，心中猛然涌出一些冲动。从现在开始，一个从小就穿上军装，走南闯北的战士已经不再是战士，不再是一名令人仰慕的军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转换，他现在的职务是国营七五四厂的一把手，党委书记。

金蓉是坚决反对屈保安转业的，从始至终，她都在劝解屈保安改变自己的选择，但是屈保安是个有蔫主意的人，不管金蓉如何苦口婆心，他也不为所动。金蓉最了解这个从小一起参加革命，彼此十分了解的丈夫。在军队，上过几年私塾的屈保安也算是个有文化的人，但是到了地方，特别是进入大城市和军工企业，屈保安这点墨汁就显不出来了。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有人管，有人呵护，屈保安已经变的有些头脑简单，地方上的复杂性，怕是适应不了的。但是屈保安还是服从了祖织的决定，屈保安脱下军装之前，穿着礼服戴着两枚解放二级勋章照了一张像，这套礼服和勋章发下了这么多年，屈保安从没上过身，现在他要离开了，他即将从一个军人过度成为一个老百姓，他想要留下这个瞬间，这是一个纪念更象是一次总结。

七五四厂坐落在天津市河西区，周围是一大片居民区。屈保安没转业前曾经来过一次，他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企业。与其说是了解到不如说是好奇。因为屈保安戎马生涯这么多年，还真没有正尔八经的进过任何工厂企业，不要说是这种大型军工厂，就是叮叮当当的小工厂也没进去过。

那天七五四厂来了一辆小骄车，黑色的，顶是圆孤型，屈保安不认识这叫什么牌的小汽车，但他知道这车肯定是进口的，就和六十九军军长董其武坐的那辆伏尔加一样，都是进口的。在这之前，屈保安只认识苏联嘎斯和美式吉普，还有新解放，其它的他就再也叫不上名了。屈保安穿着军装坐进小轿车，好像自已也成了军长董其武，不管怎么样，屈保安可以去坐一把手，当然也就可以坐这样黑黑的，亮亮的，圆孤型顶子的小汽车了。更让屈保安卒不及防的是，当小汽车开进有解放军战士守卫的七五四厂大门的时候，全厂几千名职工都集中在马路两侧，敲锣打鼓地欢迎屈保安的到来，对于这一切，屈保安真有点受宠若惊，因为这么多年，屈保安就一直在机关工作，跟首长下基层也都是当配角，现在不同了，想到这屈保安的脑袋幸福的有点发晕。

屈保安走进办公楼，在搂道欢迎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身穿旧军装，头戴解放帽，看见屈保安马上走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您还认识我吗？”

“你是？”

“我是警卫连的。”

“警卫连？”屈保安有点犯迷糊。

“六十九军警卫连呀。”

哦，屈保安想起来了，六十九军警卫连六二年的兵里有不少天津兵，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这还能碰上警卫连的战士。

“你叫什么，在哪个部门呀？”

“报告首长，我叫姜青山……”

“小姜是咱厂保卫科的保卫干事。”

跟在旁边的厂长李荣在一边说。屈保安在六十九军担任保卫工作很多年，警卫连是打交道比较多的，但让他一下子也很难从记忆中找到对这个战士的印象，屈保安走过去和姜青山握了手：“好呀，没想到这还能碰上六十九的兵，好！”

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渺小的，不管你多么自命不凡，多么自以为是，但你总是不由自主的；像一片树叶，随波逐流，无力自主自己的命运，无力抵达自己生命的高度。一个决定，一次选择，都可能为你今后的命运带来不可逆转的经历和际遇。就像屈保安一样，当他选择了服从，也就放弃了自已的主见，他离开了自己生活战斗多年的部队，离开了培养自己的多年的首长，这不算他自己的选择，他没有选择，服从就是最好的选择。这走一名老兵最基本的素质，也是屈保安参加革命之后养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