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
阿拉家不远,离校二里,与卢花分道后,一路慢慢走着,爬上—座山梁子,就看见自己村子了。令他吃惊的是村东头冒出一股股烟,大叫的人声也听得见。“会不会……”阿拉不敢想下去,他的眼睛瞬时睁大了,拎着书包,拼命地跑起来,太阳仍泼洒着令人窒息的热,阿拉没有感到,他脊背上冒出的汗冰一般冷……
啊,是!正是自家!阿拉看清了,腿软软的,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如何走到家门口。母亲从断瓦残垣里站了起来,手颤抖着,嘴唇哆噱着,脸上挂着泪:“俺的儿呀,咱这可怎么过?”
邻居扶着疲得软弱的父亲过来:“拉儿回来了。”父亲直呆呆望着天的眼珠微微转动一下,脸上抽动起来。
阿拉感到脑袋有些沉,很软地坐在一堆被火烧过又浇上水的草上。屁股接触到凉意,似乎汗孔收缩了一下,传到脑后,昏倒的感觉消褪下去。粗重的呼吸里,听见母亲在给邻居讲失火的原因。
“就喂喂猪功夫,锅底下烧着两块一柞长的木头。喂猪回来,火便着了出来,俺泼了一瓢水,火窜上了屋项。俺喊救火,喊救火,便着起来了,五间屋全着了起来,粮食全着了。什么东西也没抢出来,俺这可怎么过?”母亲大哭……
一样人走了,又来一群……
“就喂喂猪功夫,锅底下烧着两块一柞长的木头,喂猪回来,火便着了出来。俺泼了一瓢水,火窜上屋顶,俺喊救火,喊救火,便着起来了。五间屋全着了起来。粮食也着了,什么也没抢出来。俺这可怎么过?”母亲又哭……
又一群走了,再来一群……
“就喂喂猪功夫……”
阿拉苦恼地摇摇头,使劲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再听见邻居们的议论声了,只有母亲还在抽泣。阿拉睁开眼,太阳已收敛了它的肆虐,在西方幻出一片残黄,母亲蹲在那里,父亲坐在地上,头埋在双膝间。阿拉站起来,走到母亲跟前:“妈,……”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抖,感到眼有些热,便没再出声。
母亲哭了一阵,噙着泪,在地上支起两个砖头,淘些小米,蹲在地上,烧起火来,天渐渐黑了下来,屋里着过火的灰烬堆里偶尔有火星隐约闪现……
锅底的火映着母亲那满是皱纹、饱经沧桑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一直沉默的父亲开口了,“孩他娘,你那首饰带出来了吧?”
“嗯。”母亲应着,在裤上抹把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对镯子,这是母亲出嫁时,姥姥给母亲的。母亲把它递到父亲手
里,“值上百块吧?”
“那又中什么用?孩子考上学少说也得两三百,还得盖屋,饭也总不能吃人家的。”
“那怎么办?”
“爸,妈,我不上了。”阿拉哭了起来。
父亲没有理他,继续说:“刚打的麦烧了,秋天那茬粮还早,我看,去贷一些吧?好歹吃上饭,再搭个棚子住着,糊弄过秋天再说。”
母亲没再接下去,只是默默地添了把草。饭熟了,她盛一碗给父亲,再盛一碗给阿拉,自己也盛了一碗……
天越来越暗,屋里灰烬的火星已灭净,只有刚才烧饭的那堆火尚在,闪着微微的光。
邻居送来几张席,阿拉在一张上躺下了。
天并不暗,笼着一层爱莫能助的云,一轮肃杀的月挂了起来。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怜悯地躲避着阿拉伤的目光。
父母亲依然未睡,辗转反侧,偶尔听见父母低声的轻轻叹息。
阿拉睡不着,他直视着天,脑里闪过母亲哭泣的一幕幕,母亲要卖首饰对阿拉刺激尤大。这对镯子对母亲是多么重要,文革时那么困难她一直珍藏着,而今天,却要卖掉。
烦躁化为惊惶,被忧愁的丝缕拉进一片彷徨的氛围……
阿拉感到恐怖,他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陷入一片愁惘,他只想哭。毕竟,我们的阿拉只有十六岁,十六岁,尚未尝及人生的真正悲苦,虽然他比任何一个同龄孩子都要优秀,可这场骤然来临的打击已令他无法承受。他翻了个身,全身海上关节都在痛,无力屈仲。“我能为父母做什么?”忽然一阵风刮过,夹杂着木头燃过的味,“我考了大学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不下工作?”小虫爬过的声音,混在这静得怕人的夜里。父母那边没有什么声音,阿拉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阿拉很想得太多,脑又有些沉,渐渐跌进这忧伤的夜里。
天亮时,阿拉醒来,看见父母都在清理瓦砾、灰烬、他起身过去默默地帮父母整理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过去盛了饭,“拉儿吃饭吧。”母亲声音有些沙哑,阿拉看见母亲眼睛肿得厉害,头上又添了些白发,—夜间苍老了很多。
母亲看着阿拉吃了几口,自己又过去忙了。阿拉机械地吞咽着,饭原有的香味已然失去,口里麻木得很,如同舌上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吃过饭,阿拉担了几担水,又去借辆车子把瓦片送出去,木灰打扫进猪圈。猪昨天受了惊,病得爬不起来,母亲只好用瓢端着猪食在它嘴边喂,阿拉去找兽医给猪打了针。几个邻居过来表示慰问……
一天很快过去了,忙了一天的阿拉又躺下了,他已打定主意不再上学,虽然学校对他来说如此温馨。“退了学又能干什么?打工,不是报上说大学生有些甚至比不上打工青年吗?可怎么同父亲母亲说过这件事?”“不如我偷偷走呗?”“不行,父母怎么会受得了?”“但我在家于事无补,反给父母添许多麻烦。”“不妨给父母写封信,让他们不要担心。”……思索的火星在脑里一个个闪过。
毕竟只有十六岁,我们的阿拉那幼稚的尚未成熟的脑袋很难考虑许多成人的感受。冲动战胜了理智,一个令母亲伤透了心的计划就这样在冲动之下匆匆决定了。
父母已然睡着,席头上有蜡烛,阿拉摸过来点亮了,又拿过书包找出来纸和笔,以他少年略带幼稚的语言写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是信的开首一句,阿拉咬咬笔杆写了下去)
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就像在母翼下长大的雏鸟终要离开一般,我爱你们,就像你们爱我一样。这是一场残酷,无情的火吞噬了我们的一切,面对这现实,我们痛苦也是无用,我们应努力重建我们温暖、幸福的家。
爸妈,文革的苦难。你们过来了,我坚信,你们能走出这小小困境。也许,这是一插灾难,但“祸兮,福之倚”,对我,这是一个机会,我不愿这么平淡的过一生,即使上了大学,我也终是报着一丝遗憾地生活,若再同报上那些人们不能为国家做贡献,碌碌地生活又有什么用?我希望自己能接受生活的磨难与洗礼,并以此为资本,来塑造一个完美、充实、真正的我。
爸妈,我是你们唯一的,引以自豪的儿子,我是你们的骄傲,你们的来来。我要踏出一条的路。你们一定会相信,你们的儿子能够融入社会,更能在社会里成长。你们抹干泪水,等待儿子的凯旋而归吧。
爸妈,火,并不可怕。一无所有,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去向它挑战,不敢面对它。
此致
儿百拜
阿拉把信折好,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报纸,连同信一起放着,又掏出自己课桌抽屉的钥匙放在上面。轻轻哭了起来……
鸡叫了头遍,阿拉吹灭蜡烛,爬起身擦干泪,背着书包离开了,书包里的几本书是他必需的,父母劳累一天,睡得很沉。
天亮时,阿拉已走出了县界,他一路径直向南,天黑时,便到江苏地界,计算一下,已离家百里了,他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发昏,终是忍不住,在一家门口停下了,迟疑半响,敲开了一扇黑大门。
门开时,一个妇女探出身子,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就把门闭上了:不多时,门又开了,仍是那个妇女,手上托着两上馒头,阿拉犹豫一下接了过来,拖着两条僵硬的腿,离开了。口里干得如同吃了沙土。
不远有个看麦场用的“人”字形小棚,刚打过麦,还未拆,里面堆了些干草。阿拉把草扒开一些,弄出一个容得自己躺下的空儿。刚要钻进去,忽然听见远处似乎有水声,便寻着水声过去,是一条水沟。刚下的雨,正流水。他俯下身,猛灌一气,晕晕糊糊地转回了棚子,躺下了。肚里装了水,翻个身,“咣咣”响,不再觉得饿,把馒头放进书包,抱着睡了。
半夜时,阿拉忽然醒来,脚上打起几个泡,火炙一般痛。肚子也饿,他拿起两个馒头,吃了下去,小腹胀得厉害,爬出草棚,跪着尿了,又爬回来,舒服了许多,只是脚痛得难受。外面可能下了雨,头发早已打湿,幸喜几本书还好,抱着书,阿拉感到莫大安慰,又睡着了……
阿拉再醒来,天已大亮。他起身离开棚子,脚下的泡仍是未消,每走一步都锥心地痛,他咬着牙住前走,后来捡到一根竹篾,挑破了。
一条东西延伸的很宽的柏油路横在面前,阿拉四下张望,见有个路标——徐州110km
到徐州干什么?阿拉不知道,他往西走了。
路上车多,灰尘也很大,人似乎陷入一片混沌、迷茫之中。阿拉慢慢走,半个人儿睡着一般,麻木的身躯向前挪动,双腿似是灌了铅,弯膝也困难。
太阳升了一竿子高,热又施展它的淫威,阿拉只有感到一种要死的味道,好似有生以来便在走路,便在这热的淫威下挣命。
柏油路轻描淡写地住北挥出一笔,延伸或一条细得麻绳般的小道。两株年长的槐树档住了瓢泼的热寒,在小路上筛下一片阴凉。
阿拉奔过去,跌在树荫里,再也不愿起身,饿慢慢袭上心头,把他从阴凉拖到阳光下,舒适一扫而空,日光照射下,他打几个哆嗦。顺着小路往里走,便是个村,横三斜四百来间房,叫了几家门,汉人应,阿拉极为沮丧。昨天那妇女给两个馒头,他尚是犹豫,现在,连犹豫也被剥夺了。终于,他看见一位出来打水的老太太了,便迎上去喊,“大妈……”
那老太大看着他。
“我,我,我想讨饭。”阿拉哭了起来。
那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桶,回家拿了巴掌大一块饼,递给阿拉。“只有这点了,先垫垫。”她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你点钱,饿的时候买尸点吧。唉,你这孩子,哪里像个讨饭的。”她把钱塞进阿拉手里,挑起桶,蹒跚地走了。阿拉呆站着,泪流进嘴里也未觉得……
巴掌大的一块饼,阿拉两口下肚,饿并未解决,反倒引起了更强烈的食欲。
路边有个卖蒸包的,阿拉禁不住诱惑,慢慢地蹭了过去,偷了一个,转过身,两口吃了。一个包子哪里管用,他回转身,又拿了一下。那卖包子的早已注意到,看他又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阿拉骤然缩回了手,那一声叹息如同重锤敲在他自尊的心上,他的脸上发烫。嗫嗫地想走开,卖包子的—把拉住他:“吃吧,吃吧,可怜见的。”
阿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如同抹布,手黑得如同炭块。手背几道划痕,是昨夜在棚里睡觉时被麦秸划的。自然,脸上也是如此,摸摸头,乱蓬蓬,粘了些草。阿拉接过包子,大吃起来,卖包子的人看着他的吃相,露出—丝欣慰的笑容。阿拉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老太太给他的两块钱,“我……我……”阿拉还没说出话,泪水早已流了下来。卖包子的摆摆手,把那笼里剩下的几十个包子装进他的书包里。阿拉流着泪,慢慢后退几步,深深地鞠了个躬……
一年后。
香港鸿达服装公司深圳分公司来了一名叫方声年青的技师。他很老练地显露了—手,便被留在了这里,委以重任,他自称阿拉,大家根据他的身份证上的名字叫他方仔或阿声。
“早上好,阿声。”早上遇见许先生,许先生抢先问好,他是这里的代理。
“早上好,经理先生。”阿拉答一声,匆匆走开了,他见了许先生有些胆怯。
“早上好。”福建姐儿王秀秀甜甜的声音。她是裁断班长,人家称她王姐。
“早上好,阿声哥。”地道的广东妹子,声意如同莺儿。
阿拉(或者阿声)很英俊,洁白的上衣用一条黑皮带束在腰问,打一条鲜红的领带,显得极是洒脱,几位广东妹整天围他转。
“方仔,谁给你买的领带夹?”厂里最摩登的靓女吕红问。
“王姐。”阿拉低下头去,脸上微红。
“好啊,阿秀,你这妮子,找情哥喽!”嘴巴锋利的柏敏挖苦王秀秀。她偷偷看一眼阿拉,阿拉的脸更红了。她是客家人,有浓重的客家音,阿拉喜欢她的声音。
王秀秀也不甘示弱:“你不好也找?恐怕人家阿声哥早就喜欢你了。”
他们在阿拉面前讲的是普通话。阿拉听得懂,这却令他更加尴尬。
不知怎的,这事传开了。阿拉下班时碰上了毛毛。毛毛问他:“方仔,拍拖(广东话,谈恋爱)啦?”
“瞧你说到哪里去了!”阿拉脸上发烧。
“恭喜。”毛毛扮个鬼脸去了。阿拉耳边响着这几句话,心里很不平静。
回到自己租的小屋里,吃些米,也没洗脚,便躺下了。恍惚中,感觉怀里抱着一个女孩,迷迷糊糊,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一股舒适迷醉的感觉从下体传遍全身,神经琴弦般地颤动。仿佛置身于神话般的虚幻状态,几分醉意几分清醒,思想上朦朦胧胧,缥缥缈缈……
醒来时,天还没亮,刚才模糊的感觉还在。下面的东西硬硬的挺举着,摸过去:冰冷粘湿到处都是。他的脸立即红了。
换下衣服,他把内裤和一些脏衣服撞到一个方便袋里,好带到厂里去洗。这里水贵如油,每桶三角。
匆匆吃了一点剩饭,他骑上车带上阿水一路慢慢往厂里走,脑子里却飞旋着梦里的女孩,越想越觉得像王秀秀。
离七点半上班还有一个小时。阿拉让阿水去放好车,自己去了水龙头那边,恰好王姐也在。
“阿声哥,洗衣服?”王姐笑容格外迷人。
“嗯。”阿拉紧张兮兮地应了一声,越发觉得她像梦里的女孩了。脚在毫不迟疑地挪动,要走开。
“我给洗吧?”他过来提兜。
“啊,不,不,不用。我自个洗,我自个儿洗。”阿拉着慌地说,额头上立时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也结巴了。
“怎么了,阿声?”王姐不大高兴地问。
“没,没什么,我只想自个儿洗。”阿拉更慌了,把包放在一遍,掏出一件衬衫便急急往水里扔。
“那,我来帮你。”说这话,她已掏出了那条最令阿拉提心吊胆的内裤,阿拉慌忙一把夺过:“我自己洗吧!”脸已是红了,慌忙拧开水龙头,把它放在水下冲。
“怎么了?”王姐疑惑地问。
阿拉脸越是红了。王姐目光从内裤移到包上,然后再落到内裤上,才看见上面粘了一些滑腻的东西,立即明白了过来,当下捂着嘴“唧唧”笑个不停。阿拉羞得只差没把脑袋套进那内裤里。
王姐笑够了,还是过来帮阿拉洗衣服。
阿拉沉默了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地说:“王姐,我梦见你了。”
“哦。”王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立时发觉阿拉语气不对,又想起刚才,不由得脸红了。
“王姐,”阿拉四下看了看,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王姐。”他伸手去抓王姐的手,王姐连忙跳到一边。
她已是呆不住了,绯红的两颊烧得她心头乱撞,—双白玉般的手伸在水下,无意识地摆弄着指甲。阿拉轻轻抓起她的手。捏了捏,放在嘴边亲了一下。阿秀想缩回去,却被他抓紧了,立时忸怩起来。
这时,阿水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阿拉连忙放开工姐的手,王姐也装作在洗衣服。
“阿水,什么事?”阿拉问。阿水比他要小,是他在武汉认识的,两个一路乞讨着来到深圳,虽然语言不通,却是一直相依为命,情同手足。
阿水吐噜了半天,说得是闽南话。
王姐把他的话说给阿拉,原来是小汤的缝纫机出了故障,四下正找阿声。阿拉这才想起已是上班了,忙拉王姐上班。恰好许先生也在车间,看见阿拉和王姐一起回来,他微笑了。
小汤的机器只有一处很小的故障,打开机头,把几个螺钉拧紧,便好了。小汤感谢不已。
“汤仔,今晚还去学电脑吗?”阿拉问。小汤近来学电脑,很令他羡慕。
“去呀。怎么,你也想去?”
“我能行吗?”
“行,肯定行。”
就这样,阿拉开始了学电脑。首先是五笔字型,先练击键,阿拉很努力地练了,很快就会了,接下练习打字。每次回来,阿水都在等他,为他热了饭,端上,阿拉边吃边背:“王旁青头戋五一……”他感到学习的无限乐趣。
王姐这几天总无法接近阿拉,以前阿拉兼做熨整,她抬头便看得见,现在阿拉一天到底都在车班,连影子也难得见到。她喜欢阿拉,凭女性的敏感,她看得出,柏敏也喜欢阿拉。她嫉妒阿拉那甜甜的“柏敏”,更不愿听柏敏那“好啊,阿声你敢调戏我”。阿拉总是在躲着她,她感到阿拉根本不喜欢她,那天阿拉不知上了哪门子邪,做了个叫人哭笑不得的怪梦,—时冲动说出喜欢她。她有些忿忿,日光挪不开阿拉那英俊秀气的脸。
今天,阿拉同柏敏不知去哪里疯了一阵,回来时阿拉头发乱蓬蓬的,到柏敏宿舍梳头。王姐只感到酸溜溜的味儿。下了班,她叫过阿水,问他:
“阿水,刚才你阿拉哥同柏敏去哪里了?”她怕阿水不知道哪个是柏敏,抬手指了指同阿拉一前一后低着头从宿舍出来的柏敏。
阿水狡黠地眨眨眼,说:“不知道。”
王姐很生气:“阿水,你喜欢柏敏还是喜欢姐姐?”
阿水嗫嗫地垂下头:“姐姐。”
“那你跟姐姐说实话。”
“我……”阿水回头看见柏敏正站在他的身后,
柏敏早在王姐指他时,便注意了,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家乡话,但也约摸猜出一些,当下骂开了:“阿水,你这小鳖嘎,都下班了,阿声让你先回去,你怎不听?却跟那放屁不响的骚狐狸缠在一起。”
她骂的是广东话,阿水近来多少懂了一些,对“回去”两个字他是听得懂的,立即着了急,阿拉去学电脑,让他先去的。他转身跑了。
阿秀这个气可就大了,柏敏嘴里的骚狐狸显然指她,她更受不了柏敏那口气,俨然阿拉便是她的。她想回骂,几句,又算了,终究她想报复,她要想法让阿拉到这边来。
这时,毛毛过来约她看电影,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宿舍。
柏敏在背后高叫,“情哥哥来叫你‘贴土’哼。”
她装作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阿拉又被柏敏拉着去了市场,他们走时,柏敏故意擦着阿秀过去。阿秀心里难受,没吃早饭。
阿拉在市场上给柏敏买了只戒指,柏敏高兴地戴上了,回厂后,又故意在王姐面前炫耀一番。阿秀坐不住了,把阿拉叫到一边:
“阿声,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这……”王姐为之语塞,横一横心,“你那天不是说喜欢我吗?”
“哦。”阿拉脸红了,终于,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天,我梦见与你……”
王姐掩饰地扭头看向窗外,问:“你不是在涮我吧?”
“怎么会?”
“今晚出去玩吗?”
“不了,今晚我还要去学电脑。这样吧,周末两天我陪你。”
“好吧。”王姐淡淡地应道。
这时,有人喊阿拉,阿拉忙转身,阿秀在他背后加了一句,“阿声你不要再同柏敏胡闹了。”
阿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周末到了,柏敏约阿拉出去玩,阿拉说自己已答应陪王姐了。
“阿声,你怎么同这种人一般见识。”
阿拉一愣,呆看了她半天:“我爱怎样就怎样。’
柏敏失望地看着阿拉转身离去,赌气地跺跺脚,她本以为阿拉对她更好一些,谁知……伤心的泪水涌了出来。
王姐本想同阿拉在市中心转转,可阿拉执意要去看界河。王姐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嘴上说,“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条水沟嘛。”
阿水也去了,柏敏呆在厂里发呆。
阿拉牵着王姐的手,阿水在背后蹦蹦跳跳的。阿拉心情很是沉重,离家久了不免怀念,家里怎样了?需要钱吧?身上有了钱他从没往家寄,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起了那挨饿的日子、那捡垃圾的日子……,几个月来的坎坷,足够他慢慢回想的,他慢慢地走着。王姐关心地看着他。
深圳河,一条不太起眼的边境河流,静静地流淌了无数个世纪,记下了这一带的沧桑:一片荒凉为血染红,萌发出村落,又孕育着繁华,写下了渔村变城市的诗篇,描绘了社会主义中国改革开放的剪影。
对岸香港边境线上的钠光灯婉延在小河边上。阿拉很激动,站在河边,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睛,对岸的楼房渐渐模糊了,他的心飞向了九龙,飞向了新界,飞向了香港岛。也许那里像深圳一样呗?他的眼前呈现出繁荣的旧场,林立的楼房,码头上停泊着万吨巨轮,人们同样讲着广东话……
阿拉手插在裤兜里,王姐挽着他的胳膊,沿着河慢慢走着。阿水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一会抬头看看阿拉,一会儿拿眼瞥一下王姐。他近来日渐懂事,见阿拉哥和王姐在一起默默无语,他满脸的疑惑。他爱阿拉,认为阿拉哥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知道是阿拉哥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也知道因为同时欺负他,阿拉哥才租了房子,带他搬出了宿舍。在他孩子的眼里,无疑阿拉是神圣的,阿拉一举—动都模仿,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阿拉一样。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罗湖桥,桥畔的凤凰树繁花正茂,红艳艳的,像团火,阿拉心中一荡,不由得轻声喊出,“香港,你这离开母亲怀抱的孩子。”
王姐娇嗔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你还如此忧国忧民。”
阿拉似乎对她说,又似乎对自己说:“它用簇簇红花在寄托对母亲的依恋。”
“阿声,你说是陪我的,应该高兴才是,”
阿拉轻轻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末了,方吐出—句:
“走,逛商城去!”
“阿声,”王姐停了停,期期艾艾地说:“你,给柏敏买了只戒指?”
“嗯。”
“也给我买只?”
“这很重要吗?”阿拉答非所问,”终究有一天我会娶你的,你是上帝指定给我的。”
一股温情流荡在王姐心头,她轻轻依偎着阿拉,慢慢地走着。
阿拉在市场上买了一把玩具枪给阿水,又买了一条狗,心想自己不在家里,小狗可以陪阿水,阿水高兴地抱着小狗亲了又亲。
回到厂里,柏敏迎了过来,帮他拧了一条湿毛巾,让阿拉擦了脸。柏敏仔细盯着他,从他脸上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兴奋之色,待她确定没有,不由得高兴起来,鄙夷地甩给王姐一眼,便去和阿水逗小狗玩了。
王小燕过来了,问:“王姐,你和阿声哥去哪里了?”
“深圳河。”似乎是叹息。
“哪来的狗?”
“我们又去了市场,阿拉买的,”她累了。
柏敏看着王姐如此沮丧,更加高兴,走到阿拉身后,冒出—句:“呵,小狗真逗。”
阿拉微微一笑,站起身去找小汤。小汤考了成人大学,就要开学了。
小汤正在宿舍看一本《英语口语指南》。见阿拉进来,忙放下书,站了起来,脸上掩不住一丝愁闷。近来,他向邓萍求爱,被拒绝了。
“汤仔,怎的不高兴?”
小汤叹口气并未回答,阿拉不好再问,换了话题:“汤,我学完电脑后,再干什么,我感到迷茫。”
“阿拉,怎么说迷茫呢?你大有前途,你可以上大学,也可以学广东话啦,许多有志之士都在学广东话,你有这么好的环境,可别浪费了……”往事就像蓝天里忽聚忽散的白云,从心底飘过……
1986年,合肥—中。
起雾了,月色很淡,十八岁的汤代新在校园里徘徊。落榜了,分数低得让人心酸。日后的路又在何方?复读,不,“人生难得几回搏”,路有万千条,何必挤这独木桥?打工,当代青年人正在探索的一条路。他毅然回了家。
邻居育婶过来了:“新呀,随你鸭哥去深圳吧!钱不少,兴许还能领个媳妇……”
秋风秋雨,扯着丝丝的愁绪,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车厢很挤,男女混杂,或坐或站,一个挨一个,人满得可用一句广东话形容——爆棚。
车到武汉,上来两个女孩,其中一个便是邓萍,中山大学英德语双学士,另一个叫慕容丝燕,经济系研究生。
鸭哥就站在身边,见他不做声,问,“怎么,后悔了?”
“不,是眷恋。”
“蛮有诗意嘛!”鸭歌喃喃,惹得邓萍“扑哧”笑了。她的同伴——那个眼睛时有着一种特别的美的慕容丝燕忙问:“你笑什么?”邓萍感到不礼貌,忙低下头,想使劲忍住笑,可憋不住,终于爆发出一阵开怀的笑。
就这样认识了。以后的几年里,他一直忘不了活泼开朗的邓萍,在他眼里,她成了美的化身,很幸运,今年春天,他进了这家厂子,恰好邓萍也在暑假来此打工考察。不期而遇的邂逅给厂他许多美好的遐想。然而,那天——
那天是星期二吧,已经下班了,阿拉在给吕红修电动机,邓萍在一边帮忙。小汤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对邓萍说:
“晚上看电影?”
若在乎时,邓萍会愉快答应的,但那天她并没答应他,只是盯着阿声那俊美的脸,一字一词地问:“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
他呆住了。这是她吗?难道她瞧不起自己?不,她是那样地友好,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难道因自己不是大学生?
不,她曾说过,她鄙视那些高分低倘的命运的宠儿,那是因为自己考了成人大学?不,诵知来时,-她比自己还要高兴。那么,一定是她爱上了阿声。
小汤抬起头来,仔细看着阿拉。啊,他是那样的风度,那样完美,他聪明,可以凭几本书掌握高难度的机修,他俊美,足以打动每一个女孩子的心,他有才华,古今中外文学,他无所不知,侃侃而谈。这正是邓萍所追求的。
他无心再去规劝阿拉,勉强回答着阿拉的问话。聊一阵,阿拉告辞去了,顺便拿了他刚写的一篇文章。
看着阿拉离开,他再也坐不住了,夹了本书漫无目的地走了出来。
哦,海风吹来了,吹得脸上湿漉漉的,又要下雨了。假山上的喷泉声把他吸引了过去,立在假山下,望着那一片雪白的水流,他只感到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暂时都模糊了。
阿拉从小汤那里出来,恰是遇上毛毛,便问:
“毛毛到哪里去了?”
“哪里也没去,”毛毛哭丧着脸,“唉,小汤害了相思,害得我和那对‘双生’劝了一天。”那对“双生”是大伟和二伟,孪生兄弟,很够义气。
“怎么?”
“他追邓萍,被甩了。”毛毛诡密地一笑,又加上——句,”人家是大学生。”说完,他狠狠盯了阿拉几眼。
阿拉想了半天,实在记不起邓萍是哪一个,他信步往女工宿舍那边走去。王小燕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阿拉看见她,把她叫过来,小声问了邓萍宿舍,便敲门去了。这里他才想起这也是王姐的宿舍。
邓萍正在上唇膏,见阿拉进来,连忙让座,阿拉在王姐床沿上坐了下来。屋里布置极为精巧,有一股浓郁的香气,阿拉刚要说话,忽然意识到身份的悬殊,大学生,他崇拜的,肃然仰视的阶层,经过淘汰筛选,那么少,智商那么高。阿拉产生了语言障碍。邓萍微笑着挨他坐下,她知道“方声”这个名字是什么人的标志,那个传说中的一呼百应的人物,那个狂热地宣传尼采的人物,那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那个令她心折的人物。从北京过来的慕容丝燕表姐不止一次说起他。
“找王姐?”
“啊,不不。”阿拉有些发窘了。
她微笑了,她曲解了他这次来的意思。
“和他们没有话说,是吗?”
“哦,是,是的。”阿拉的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走了,他几乎懵了头,机械地应着。
“从北京来?”邓萍又问,“慕容呢?想不想见她?”
阿拉被问得一头雾水,惊讶地看了看邓萍,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邓萍“喂”了一声,阿拉早已不见,邓萍微笑了。
阿拉跑出来,一头扎进柏敏宿舍,半天没出来。王姐在外面可着了急,她听王小燕说阿拉刚才过去找她了,便跑过来,但柏敏宿舍不经同意是不好进的,她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着了急,便找了个借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阿拉正在给柏敏描眉,见王姐一头撞进来,愕然停住笔,惊讶地看着她。
“阿声,阿水正四下找你吃饭,瞧,都快五点了,你还没吃午饭。”王姐抬腕指着表说。
阿拉放下笔,走了出来,王姐也退了出来,柏敏在身后说:“哼,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王姐此时心里浇了瓶醋,被酸楚的感觉整个地浸透了,她真正看见柏敏与阿拉亲密,现实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也许出于故意气柏敏的心理,晚饭之后,她就私自和与柏敏同宿舍的吕红换了床位。
阿拉出来找阿水,却没见,他又到楼上车间里,也没见,下楼时,却一脚踏空,脚顿时扭伤了,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便大喊阿水。
王小焘听见阿拉叫喊过来了。她是全厂最小的女孩,只有十四岁,只上了一年初中,阿拉忙让她扶起自己,他认识王小燕,这是连机器出了故障喊他修一下都脸红的女孩。
王小燕刚才看见阿水去了伙房,听见阿拉叫,想过来告诉他,哪知阿拉却伤了脚,她犹豫一下,还是过去把他扶了起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异性,她怕得双肩都在剧烈地抖。
“哎哟,你再去叫个人吧。”阿拉看着她孱弱地样子忍不住说。
小燕脸上一红,让阿拉扶墙站好,自己跑出去把吕红叫了过来。
“呀!这还了得,快去卫生室看看。”吕红大惊小怪地喊,不待阿拉回答,已扶着他走出车间,让阿拉坐在自行车上,推着他。
“你的自行车?”阿拉问。
“是啊,我正要回家。”
“怎么现在才走?”
“阿泉加班了。”阿泉是厂里的设计师,刚离婚不久,吕红一直在追他。
还好,只是扭伤了筋,张大夫开了瓶三七和软膏,吕红又扶阿拉出来。
“方仔,我送你回家吧?我家在北郊,正好走你的小屋子。”吕红说。
“我也是,我家在你的小屋子后面不远。”王小燕也说我这就去推车。”
“谢谢你们嗅。”阿拉说。
忽然看见李子辉,阿拉叫道:“李子辉哥,你让阿水自个骑车回去,我脚伤了。”前些天阿拉和这附近地痞发生冲突,幸亏李子辉出面相助,否则又得吃亏。
“怎么伤的?李子辉关心的问。
“下楼虚踏一脚。嗨!”
“以后小心哟。”他接过阿拉递过的钥匙,愉快地去了。
吕红把阿拉送回家,扶到床上,便匆匆去了,她家寓这儿还得有二里路。王小燕给阿拉倒了桔汁,自己也坐了下来,感觉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
“阿声哥,今天下午,王姐和柏敏吵架了,吵得很凶。”她不再害怕,她的脸却红了。
“噢?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捂着嘴笑了起来,分明是知道的。她生得小巧玲珑,笑起来也格外动听。
阿拉看着她,也笑了。
“阿声哥,你说她俩谁好?”她的普通话里带着广东调子,阿拉耳满目染,也听得懂了。
“你说呢?”阿拉笑着问她。
“我不知道。”她的脸更加红了。
阿水回来了,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扶着车把。王小燕接过小狗,摸了一会,才走。
阿拉拿出小汤的那篇文章《那一串音符》。
多年了,总忘不了那一串时时回响在耳边的那稚嫩的声音,“叔叔,你看——”,“汤叔叔,你干什么呀?’嗨!我的心总是在跳……
’88年,我在一家小服装厂里打工,厂长很年轻,也很严厉,脾气躁且极易怒,老板娘刻博阴险,板着一张烧饼脸,操着半熟的普通话,大概广西人。
令人吃惊的是那孩子,是别人教他的硬?极好的普逼话,流利而生动。我是江北人,普通话发音不错,与他蛮投机的,他每天从幼儿园回来总要缠我讲故事。
老板是严厉的,我初次做工,身体顶不下来,坐久了腰椎便痛。厂房不大,活计却多,一天到晚都得坐着,难得直腰,中午吃饭的空儿再也坐不住了,便在地板上躺一下,却不好被老板看见,否则就要挨骂。
只有那孩子,放学后,常常替工友帮我捶背。一松一紧的小拳头,因憋气而通红的小脸,鼓起的腮,关切的眼睛……啊!永远甲在脑中。这种享受却不能被老板娘看见,否则他又要挨骂,其实这比骂我好不了多少。
“叔叔,你看——”他拿着玩具走了过来。
“汤叔叔,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
终究,那厂家的境况不能令我满童,我要离开的。
他站在大门口,依依地看着我,’叔叔,你还会回来吗?”
我鼻子—酸,“来!一定来!……”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新的厂家派车来按我了。工友为我打好了行李,一个包,一箱书,更多的是贺卡……
车开动了,震颤着整个大地……
“叔叔……”一串带着哭腔的音符飘荡开来……
阿拉静静地坐着,因感动而流下的泪滴在床单上,他深深地呼吸几次,方把那阵激动压了下去,他轻轻吐出——句:“太感人了。”
阿水帮他洗了脚,上了药。他忽然问:“阿水,你在厂里,干什么了?”这是一句泉州话,他这些日子随王姐学了些,阿水虽然是厦门人,却听得懂泉州话。
阿水显然听懂了,用泉州话说:“邓萍找我了。”
“做什么?”阿拉忙问。
“她问你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
这一句阿拉没听懂,仔细记下了,明天去问那对双生,他们也是福建人,听得懂泉州话,
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