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死悬线
周琛逃出困境,流了一身冷汗,兀自心有余悸,四肢竟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文天祥这一掌被打得不轻,但觉小腹之中一股热气腾腾上升,不禁又吐了几口鲜血。
周琛这才发觉方才情急之下,一掌发得太过猛烈。当日伯颜令五人追捕文天祥之时,反复叮嘱,定要将文天祥毫发无损带到京城。如今他失手将文天祥打得重伤,若是哈达等人在伯颜面前告状,自己定然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琛满脸愧色,上前弯腰拱手,道:“文丞相,周琛得罪了。”从怀中取出一颗沧海派秘制弥神祛虚丸,便要递给文天祥。
文天祥神弱气虚,勉强缓缓站起,见周琛送药丸过来,也不理睬,转头对文陞道:“陞儿,你过来。”
文陞战战兢兢地走到文天祥面前,扶住文天祥,见周琛满脸血渍,甚是可怖,心里砰砰打起鼓来。
周琛站在文天祥三尺之外,以防文天祥情急之下又要拼命,见文天祥毫不领情,悻悻地坐到哈达旁边,再不多说话。
“父亲,有什么吩咐。”文陞嗫嚅问道。
文天祥意味深长地说:“陞儿,你生性懦弱,可如今大敌当前,容不得半点退却,你怕不怕。”
文陞环视五个劲敌,见五人都狰狞着面孔,脱口便道:“父亲,我怕!”说完才微觉不妥,低下头红着脸,默不作声。
五人闻言哈哈大笑,那圆脸和尚法号智禅,自入店一来,一直没有发话,这时双手合一,虔诚道:“我佛慈悲,庇护众生。普天之下,谁不贪生恶死?文公子也不必内疚。”又对文天祥道:“自古强者主天,弱者服强。如今蒙强宋弱,天下已定,正是万民休养生息之期,文丞相若再执意起兵,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啊!老衲素闻丞相义薄云天,才高八斗,何必再做这无益的抗争呢?”
“休养生息?”文天祥做一脸可笑荒谬之色,逼问道,“蒙古人穷兵黩武,天下共知,常州襄阳之战,不知残杀了我大宋多少无辜的黎民百姓。一个嗜杀成性的民族统治天下,能使百姓修养生息?可笑啊可笑!”
圆脸和尚沉默不语。
文天祥想起蒙军屠城常州襄阳之惨景,不禁黯然神伤,叹了口气,又见文陞惊惧的神色,心道:“陞儿未经世事,倒是难为他了。”于是沉声道:“陞儿,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虽处身虎穴之中,但气节不能灭!”他顿了顿,环顾五人,又一字一句道:“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已如此,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说道最后,文天祥一阵狂笑,甚是凄厉刺耳,竟然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老子早说不必大费周章,直接绑回去最为省事。这小老儿又哭又笑,忒也叫人心烦了。既然他又臭又硬,不识好歹,让他吃些苦头便是。”那高壮的波斯人显然已不耐烦,冲着哈达牢骚了一句。这高壮波斯人名叫伊卡斯,他早年便为伯颜帐下之卒,只因未建甚功勋,一直未被伯颜重用。这次伯颜令其五人全力追捕文天祥,又将主事之职交予哈达。伊卡斯在伯颜帐下行事十几年,却要听刚到的哈达差遣,所以甚是不满,只是忌惮哈达武功,不得不收敛脾气,这时抓到哈达行事不妥之处,哪有不借题发挥之理。
哈达脸色一暗,沉默不语,似乎默认了伊卡斯的话。
伊卡斯见哈达不作表示,权当默许,当下挽起衣袖,将杯中剩余烈酒喝干,“砰”的一声将酒杯摔在地上,哈哈笑道:“小老儿,老子陪你玩玩。”说着便要往文天祥欺进。
文天祥眼神绝望,望着南方正门,默默地流下泪来,突然仰天长叹:“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文天祥能有今日,无悔无怨,快哉快哉!哈哈哈哈!”
天空之上,霎时雷声大作,轰隆不绝,像是在为壮士送行,又像是一曲悲鸣,震得人肝肠寸断。大雨倾盆而下,漂洗着门外的山河,傍着雷鸣之声,唱响了一曲壮烈之歌。
文天祥将手探进腰间,拔出早已准备好用以自裁的匕首,喘息之间,直往颈中抹去。
“父亲,不要!”文陞徒受惊吓,大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文天祥手中的匕首抢了过来。
哈达、布拉金、伊卡斯、智禅、周琛五人突见文天祥欲要自刎,根本来不及救援,心中大惊,不料文陞抢下文天祥匕首,五人长长吁了口气,再也不敢大意。
伊卡斯离文天祥已不足五尺,也徒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怒喝一声:“小老儿,要作死么?也没那么容易。”伸手便往文天祥肩头抓去。
文天祥死里逃生,不知是悲是喜,见伊卡斯虎爪抓来,竟不知躲闪。
“不要伤我父亲。”文陞见伊卡斯来势凶猛,护父心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挥刀往伊卡斯手腕削去。
伊卡斯“咦”了一声,笑道:“不怕死的找死,这怕死的也来找死,有趣有趣!”双掌一翻,来抓文陞手腕。
文陞刀锋徒转,避开伊卡斯虎爪,“呼呼呼”连攻三刀。这三刀虽内力不够,但快速绝伦,却是决斗中精要招数。伊卡斯吃了一惊,顿时手忙脚乱,手臂一痛,竟被文陞一刀刺中。
伊卡斯只道文陞瘦小羸弱,贪生怕死,没什么武功。他却不知道,文陞自小体弱多病,他的亲身父亲文壁(即文天祥胞弟,因可惜文天祥二子战死,膝下无子,于是将文陞过继给文天祥。)为让他强身健体,请了不少绿林高手授他武艺。文陞虽资质不佳,但重复练习之下,也学得有模有样。他练武只为健身,从未用之对敌,逃难途中遇到的蒙古追兵也都是赵无极之类的卫士打发走的,是以毫无临战经验。但他方才救父心切,情急之下将平生所学施展开来,竟让伊卡斯吃了闷亏。其实,伊卡斯也算是当世高手,若是公平决斗,文陞绝不是对手,只因他毫无防备,这才让文陞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琛见伊卡斯堵红了脸蛋,比他方才还要狼狈,折扇指着伊卡斯右臂流血之处,哈哈笑道:“伊兄,挂彩了?”
伊卡斯大意之下,栽在文陞手里,想他最为得意的虎爪功在蒙古称雄十几年,少遇敌手,如今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得措手不及,如何不怒,双爪生风,再不留情面,每一爪都足以致人死地。
文陞大惊,本来鼓起勇气与伊卡斯格斗已是勉强,见到伊卡斯盛怒的面容,只吓得手脚发软。
文天祥微微颔首:“陞儿,不愧是文家的子孙,好样的。”
文陞听文天祥第一次夸赞自己,脸色一红,见伊卡斯虎爪已到胸前,再容不得退缩避让,将匕首一挥,直接向伊卡斯双眼抹去。伊卡斯又是一惊,想不到这小子也跟他老子一样,只管拼命了。幸而伊卡斯这次已有准备,将脑袋后仰,已躲掉这一刀,继而连出五爪,一爪快似一爪,招招攻人要害,文陞惊骇之余,将匕首挥展开来,左劈右砍,上刺下挑,百忙之中竟将这五爪一一化开。
周琛在旁观斗,这时也“咦”了一声,心道:“这小子最后那一刺明明是我沧海派的‘直捣黄龙’,他怎么也会?”他却不知道,文陞曾拜沧海派、神音派、炎龙派等江湖名派的弟子为师,所学招数尽然精妙,也甚为杂乱。这五招都是文陞反复练过的各门派武功,如今信手拈来,倒也有点用处。
伊卡斯五招均告失手,瞧另外四人惊叱鄙夷的脸色,又是大怒。此时他已瞧出文陞武功路数,虽然这些武功招数精妙,杂而多烦,但文陞使来,惊恐之下破绽甚多,倒也不难对付。伊卡斯一双虎爪凝聚内劲,左挠右抓,两招过后,“啪啪”两声在文陞脸上留下了十个虎爪印。
文陞但觉脸上剧痛,火辣辣的甚是难受,一抹嘴角,嘴皮已被伊卡斯打破,流出血来。伊卡斯不依不挠,虎爪在文陞面前来去自如,扫来扫去,一时抓往文陞眼前,一时抓向文陞小腹,一时抓向文陞胸口。文陞尽力抵挡,虽勉强支撑,但无尽的恐惧已占到心头,脱口大叫:“父亲,我不成了。”
文天祥见文陞早落下风,只剩绝望。不说文陞打不过伊卡斯,便是将伊卡斯打败了,还有四个高手在场,他文天祥能逃出他们的爪牙么?心念至此,嘴角扭动道:“罢了罢了!陞儿,回来吧!”
文陞闻言,心中大喜,一招逼退伊卡斯半步,正要退回文天祥之处。伊卡斯一来斗兴正起,二来又怕文陞拿着匕首,文天祥又要抢过文陞匕首自尽,哈哈笑道:“想走么?老子还没玩够呢?”一爪便往文陞左手抓去。文陞左手被制,又是大惊,一刀往伊卡斯手臂挥去,叫道:“我不打了!”
伊卡斯笑道:“这老虎背岂是你说骑就骑,说下便下的?”又对哈达道:“喂!咱们耽误的时间也够了,我对付这小的,你们去将那老的拿了,快些回京都复命,这鬼地方,老子可不想待了。”言下甚是得意,对哈达毫不客气。
哈达闻言,顿时醒悟,暗想此乃汉人雄踞千年之地,虽已被蒙军占领,但汉人死党义士甚多,若是有人冒死前来搭救文天祥,倒又得费一番周折。于是起身打个哈哈,去拿文天祥。
文天祥见此情景,狠下心来,一口便往舌根咬去,想要咬舌自尽。
哈达早想到此招,见文天祥作势要咬,身影一闪,已到文天祥面前,右手食母二指搁住文天祥牙骨。
哈达这一招兔起鹘落。文天祥但觉眼前黑影一闪,而后口腔剧痛,再也咬不动,不禁脸如死灰,心中叹道:“纵天不容我报国之志,大宋英骨终朝南!可泣!可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