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独白】
北寒:
我是北珞的王,性温,情笃。我热爱北宫的飘雪,北宫的宁静,热爱这片临渊大陆里的安详和平,更热爱南朔的那个姑娘和她的孩子。尽管自她来后,我并不能使她快乐,北宫于她而言,更是一座牢笼。我知她心有所系,却不能放她离开,作为一个王,我不能失了这样的尊严,拥有一个国,难得一女心,沦为他国笑柄。但作为爱她的男人,我愿意接受她的全部,她的冷漠,她的骨肉,她的秘密,只要我还能日日看见她,为她吹一曲清笛。
临渊大陆,自先祖迁徙于此,维持四国和平至今,已有几百年。当年秦灭六国,意图统一,暴行不断,所谓的文字、语言、度量衡的统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临渊大陆的先祖,皆为六国遗留,他们逃离至此,构建着理想中的王国,即使四国各自为政,也不会有纷争;即使统一了通行方式,也能坚持本国的生活。历代先祖留下遗训,不得破坏临渊和谐,四守之势按金木水火而生,西为金、东为木、北为水、南为火,而整个临渊大陆即土,土载四行。几百年的和谐,四国如并立的手足,亲和地成长于大陆母亲的怀抱中,这样,真的很好。
只是,终于有人耐不住平等,想要站在最高处,如秦王那般。我是临渊的罪人,至始至终都将未来想得太过美好,以为在这长久的和平里,人心终于淡然,不会再有战争,以至战争真正来临的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也许只是你从未想到,伪善的笑脸,一旦狰狞起来,竟来不及看清它的可怕。
有人说,是她毁了北珞,她如此柔弱的女子,怎堪承受这般不公的指责。红颜无错,错在男人的迷恋;男人无错,错在野心的驱使。我霸占她,东英霸占天下,本没有不同,因为在我的眼里,她即是天下。也许,临渊真正的命运,早有定数,任它轮转吧,我,终究是要沉睡的,连同我的国,特别早而已……
南奕:
我是南奕,南朔之王,刻板、固守,一直是外人于我的评议,也罢,他们纵是王,亦非我,更何况一些乌合之众。谨承先帝遗旨,将历代祖先共同心愿实现维持,即使承受再多也甘愿。
一开始将燕氏两姐妹和亲北珞、西决,本是延承历来四国友好往来的习俗,却酿成日后的祸患。北珞一夕亡国,西决王室后无子嗣,东羌成了临渊大陆的主宰,我实在愧对先祖。先于四国展艺上失了荣誉身份,后被东羌控制水源,逼迫进献,毁了铜镇,亦害两个王儿死于非命。既不能卫国,亦不能安家,在委蛇臣服中,日负骂名。
我一直记得父王临终前说的一句话,“身为王,临渊的王,要学会更多的舍弃与容忍。”历代先王都坚持下来了,为了证明一开始的选择是对的,子孙后代,能得安宁。这是一方净土,免去动荡与战争,各自繁荣。我最喜于见四国十年一展,各国示出最引以为傲的技艺,进步一眼入目,告诉我这样的坚持是有必要的,这样的融合是值得的。
南朔一直以来的强大,在我手中,却被人如扼在喉,是我的疏忽。南朔农工皆重,我却一直未自引水源,这根软肋,被东宫中人一眼掐住,动弹不得。原来,即使和谐共处,亦少不了必要的防护,疏忽,才会让人看见战争的缺口,认为只要攻破,便能自主天下。而铜镇,一直依赖赤家,我让赤家忠诚的手段竟如此残忍,不安小家,何以顾大家。
有些醒悟太晚,战争终是打响,我与西仲王密商合作,作最后的自保,原来,这一切,都已不在我们的掌控中,而在东宫那一对兄弟,一对恋人之间。那个女子,王后说像极了篱蓝,像是命运自有轮转,一圈一圈,就转到自己的因果面前。东英避不了,大家都避不了。他是死了,可轮转还没有结束,先祖于临渊大陆的初衷,还能维持多久呢?
西仲:
都说我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倾尽天下,的确,我很平凡,平凡得担不起先祖遗留的使命。我只愿得一人心,白首永不离。国事纷争,王室血脉,我顾不来,也顾不了。我的心便是一座城,篱青完整的住在里面,再没有多的空隙。可是最终,她却卷入本不该卷入的纷争,无辜的牺牲,连同那正待成型的孩儿。因了我的身份,她成了有利的威胁,东英的个性,最喜欢玩这种感情游戏,自己可以完全出局,因为无情,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着别人的人生,别人的信仰,别人的感情,在自己面前粉碎。
我总会去想,东英的心里会不会有爱,他不爱众人,却渴望得到众人的膜拜归顺,他努力站至最高处,是不是因为心里害怕,害怕被遗忘。他无法忍受别人的背叛,只是因为自己太想去相信,其实,直到他死,我才觉得,他亦是多么可悲的一个王。我们,都无法做自己,因为代价,是整个王国。
先祖们努力维持的和平,在商镇兴起时,我才有所看清。各国之人,可以在商镇聚首,选着本国少见的珍品,互通语言与金银,融乐一派。就在我开始懂了先祖苦心时,我日益发现商镇呈现的弊端,商镇几乎垄断了所有上等品,只销贵族与富人,与平民脱节。如此一国,富愈富,穷愈穷,早已违了初衷。而商镇,也再也离不开其他三国的力量,因此成了东羌钳制的把柄。
治理一国,终不是我能力所及的,在原有的和平里,滋生暴利与分化,是我所不愿看见的,而战争与毁灭,更是我无力左右的。也许,能者居之,才能将先祖理想的蓝图延续下去,无论是四守还是一统。而我,只愿带着她的记忆,一路追随。
东英:
越是亲近死神,看到的,才越真。我看见了我的父王母后,看见了我夭折的妹妹,我终于可以如此临近你们。我一直记得,那一年,东羌有名的相士看着我和东遴说,“大公子,心术有差,空得壮志,注定走在前头,却无福长久。二公子,得天子之像,然神目散漫,志不在霸业,恐需激发。”
此后,父王虽立我为太子,却有意培养东遴。我们兄弟二人,相差八岁,我走在前头,大展壮志。然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东遴铺路,他才是真正的天子像,连天眼灼亦臣服于他。从小,无论我做什么,在父王眼里,都是应当,而东遴不管做什么,都没关系。即使父王临终前,仍重重嘱托,叫我扶正东遴。而东遴,修身养性,闲情雅兴,好不快意。可是他竟过不了情关,他确有治国之才,却是我以那女子相逼方略有施展,最后,更一蹶不振,再无心国事。
我挑起各国之乱,想逆命而行,一施所愿,使临渊只有一个王国。也许我才是真正的背叛者,背叛先祖初衷,背叛六国与秦的这种默默对抗和证明,我竟想仿效秦王,做最高的霸者,一统天下。像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仍做奋力一击,即使千夫所指,也固执的叛逆,只是让那些曾忽视过自己的人看清,看清我的存在。
我终于将自己逼向了风口浪尖,我曾庆幸,有裘祁这个知人,可他竟比我还要无情,我没想过要篱青死,更不会要她肚里的孩子死。无情真的很可怕,越是害怕,越想逃避,直到篱青的腹被鲜血染红,我再一次直视,发现我并不厌恶女人,我只是太爱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而她们,离开的太早,此后,再没有人能看见我。当裘祁能懂我的霸业时,我将他许为知己,常伴左右,大小事务尽系于他,而他也总能做的很好。我赶他走,并不是责怪他的残忍,而是已经不需要,而是我也该走到头了。他最后出现了,我很欣慰,我想他一定能理解,我以这种方式对命运作最后的掌控。
东琴的到来,亦是一件高兴的事,我仍愿叫他东琴,仿佛他一直是自己身边的人。他对冶铸城的心力,危急关头挡在我的身前,我都看在眼里,我很喜欢与他谈话,因为他能懂,即使他不一定赞同。我早知冶铸城内的兵器,并没有攻击之力,就如同早知裘圻会在离开前撤去心腹大军,而这些早知,不过因了我早知自己的命运。虽然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路,并将麟刀刺向我,我却是释然的。这一切,都会随着我的死亡,暂时结束,而东遴,亦终于走上了自己命定的道路,对情义有了更深的领悟。那个女子死了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东琴会来陪我的,而东遴,再也没有任何感情的牵绊了。
父王,我反抗过自己的命运,也成全了东遴的命运,我什么都没失去,因为,我从未得到过。
所有喧嚣归于内心的一片沉寂心语,在这片土地,暗自生长,有没有人看清,已经不重要。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