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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第三十八章)

沧海蝴蝶 《边缘》 都市小说 2011-10-12 22: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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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资金,柳依决定,暂时将绣品厂搬回自家大院,藤制品呢,则让人在自己家里完成。消息传出后的第一天,王巧巧就领着大伙来上班了。她还号召大伙暂时不拿工资,用实际行动支持厂里度过危机。“不拿工资,那怎么成?”柳依有些难为情。

“怎么就不成了,以前生产队不是记工分、年底分红吗,你就先记着吧,缓缓又不碍事。大伙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几年要是没有你,这日子能如此红火?!”

“是呢,是呢,巧巧说的没错,你就别推辞大家的好意了。”

“多谢大伙了,巧巧,你看高翔受伤了,很多事都没人管,今后,厂里的事少不得麻烦你了。”

“妹子,我没啥能耐,跑腿那可是一流的,以后这样的事就交给我吧。不知道高翔恢复得咋样了?”

“是啊,我这一忙都没顾得上了。哟,快二十天了没见了呢,真该去看看了。”

“去吧,也省得我们惦记。妹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给带去。”王巧巧塞给柳依二百块钱,其他人见了,也都凑了份子表示心意。

“我替高翔、小莫他们两口子谢谢你们了。”柳依手里拿着大伙给的钱,眼里泛起了泪花。

“乡里乡亲的,就别说什么谢了,只盼高翔他快点好起来。”

柳依带着乡亲的嘱托去看高翔,高翔睡着了。小莫拉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小莫的脸上有了些许笑容,原来高翔已经能进流食了,除了说话很费力外,其他方面恢复不错,医生说半年后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柳依听闻这一消息,忍不住双手合什口中念叨,谢天谢地,真是太好了!

高翔醒来后,看见了病床边坐着的柳依,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微弱,“嫂子,对不起,我没有看好厂子。”他醒来后就一直念叨对不起,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柳依夫妇的信任。

“什么都别说了,快点好起来吧,嫂子的厂子还等着你呢。”高翔暗淡的眼神因为欣喜开始放光了,他费力地竖起大拇指。

“嫂子,你又办厂了?”小莫疑惑地问。

“嫂子还能骗你们?只是规模比以前小了很多。”

“办起来就好,办起来就好。”

“嗯,以后会做大的。”柳依将手握成拳头,信心十足地晃了晃。

为了进一步节省开支,柳依撤销了海州的办事处,由于业务往来的多是老客户,价格也是早就敲定的,因此,业务上的往来一律电话处理。柳依很是感慨,走了一大圈,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那个小有财气的她如今又是两手空空了。她既无功夫品茶,更无心情观光,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虽然她有十足的信心走出维谷,可那些货款依然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曾经的不堪记忆使她害怕负债的日子。

第二年春天,高翔从医院回家了。柳依去看望了他,高翔的面部烧伤严重,致使原本那张俊朗好看的脸彻底变形。看着那张脸,柳依特别内疚,一个劲地安慰了他们夫妻,至于失火原因只字未提。

“嫂子,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监管不力。”

“高翔,啥也别说了。为今之计,你好好养伤,其他的都甭想了。小莫,好好照顾高翔,有啥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柳依打断他的话。

从高翔家回来,柳依告诉高志新高翔出院回家了。高志新的脸扯动了几下,半响才挤出一句话,“他还好吗?”

“唉,面部烧伤严重,我都认不出他了,你要见了,也不忍心看的。”柳依长长叹了口气,“真的很对不起他,我们应该给他点赔偿。”柳依的眼圈都红了。

“赔偿?你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拿啥赔偿?!”高志新冷冷地看着柳依的脸。

“做人得讲良心,要不是因为我办厂,人家能受伤吗?”

高志新的脸涨得通红,“要不是因为你办厂,他还娶不了亲呢。他受伤,治疗费你也给了,难道你还要养他一辈子不成?!”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的事儿你这么快就给忘了吗?人家王律师跟我们素不相识,还帮我们要赔偿呢。”

“一码归一码,我的事儿跟他不一样。”

“一码归一码没错,可我这么做只求心安。”

“怕不是只求心安这么简单吧。”高志新的话里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懒得跟你说,我跟爸妈商量去,我想他们会同意我的。”

晚饭时,柳依在饭桌上说了自己的想法。婆婆表示赞同,“依依呀,你说得对,这做人是得讲良心的,虽然我们损失很大,可钱财乃身外之物,该咋样就咋样。”

“只是你打算怎么赔偿?”公公一边吃饭一边问。

“妈刚才也说了,我们遭受的损失很大,暂时也不能一次性拿出多少现钱来,我也没想好具体赔偿多少。等他伤势好利索点,还让他来上班吧,工资上浮50%,这样也不至于我们太吃紧,爸妈,志新,你们觉得怎样?”

“何必还要假惺惺问我们意见,你都决定了,我们还能咋样?”

“我看这样中。志新,你个大老爷们,也别小肚鸡肠了,依依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做生意嘛,诚信是第一位的。你看那些客户为啥还要跟我们做生意?人家是看你的实力吗?你连厂房都没了,资金也严重缩水了,空架子都摇摇晃晃的。人家凭啥信任?那还不是这几年依依迎来的信誉。”

被父亲一顿数落,高志新闷闷吃饭,不再插话。

晚上,柳依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高志新靠在床上吞云吐雾,柳依皱皱眉头,用手捂住鼻子,走到窗边打开窗。

“依依,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离开我,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我们老高家欠你的,我下辈子还你就是。”高志新坐在烟雾里,声音嘶哑。略有一点沧桑。

“你看看你都说的啥,一家人啥拖不拖累、欠不欠的,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我是个废物,什么也帮不了你,只能给你添乱。”

“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再这样,我不跟你说话了。”柳依走到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不爱听,可这是实话,咱一家老小,哪个不叫你操心?!”柳依安静地看着他。他猛吸了一口,接着说,“不是我狭隘,也不是我小气。你要给他上浮工资,其他人咋想?仿佛就是我们害他的,失火,谁也不愿意,可那是意外呀,我们不理亏。”

“就算是意外,可人家是在厂里受伤不假吧。按照劳动法规定,员工在岗期间受伤,企业就有责任。尽管山里人不懂法,可出于人情,给点补偿也不为过,你说呢?”

“你现在主意大,又懂劳动法,我哪说得过你?!”高志新生气地掐灭烟蒂,一把拉过被子,倒在床上。

柳依也不再说话,她知道厂子被毁,他的心里也很难过,何况柳依心里装着太多的事儿,也没时间跟他理论呢。就算他现在不同意,柳依相信将来他也会想通的。柳依等卧室里的烟雾慢慢散尽,她关好窗,也上了床躺下。

这年秋天,徐映卿在外出观光途中出了事故,当场死亡。柳依得到这一确切的消息,是在事故发生后的一个月。

九州公司新的法人是徐映卿的儿子李承志。李承志在接任九州的董事长后,召开了两次董事会,第一次,他重新安排了人事问题。第二次,他对新老客户的资料也进行了详细的调研。

“柳依是谁?”

“她是徐董很好的朋友,她们可称得上是忘年交。”有董事接话到。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不是海州人,她是大山深处来的,跟徐董的交情可不一般。去年,她的厂子失火,货物被烧,拖欠人家的货款,还是徐董给她打包票兜着呢。”

“她的面子还真不小啊,家母为人豪爽,可她是极讲原则的,她如此待人还是头一遭,我得见见此人。”

助理小宋说:“李董,这事就交给我安排吧。柳依当初怎么跟徐董认识的,我全知道,因为当时我也在场。”她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当年的故事。

“原来竟有如此的渊源,这就不足奇怪了,家母对她有点英雄惜英雄的味道呢。”李承志笑笑。

柳依接到小宋的电话,觉得有点奇怪。以往任何时候,徐映卿找她,都是亲自给她电话。这一次?是徐董最近太忙,抑或是身体有恙?柳依心里琢磨了半晌,亦不敢确定。还是去看看才知道。

柳依带了点自制的薯片、菊花茶跟泡菜,奔海州而去。她清楚地记得,徐映卿曾经说过,比较喜欢这些。虽然这些东西超市里应有尽有,这可是纯天然的东西,不含焦油,不含添加剂、防腐剂,无污染、营养丰富,难得的是口感好。

柳依到达九州公司的时候,小宋迎接了她。“柳总好!”“小宋,徐董呢?最近可好?”“柳总请!”小宋并不回答她,而是将她带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柳依便推门边说:“徐董,您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想必这位就是柳依女士了,您请坐!”李承志坐在椅子上欠了欠身,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柳依以为自己走错了办公室,“徐董不在?!”

“这就是她的办公室,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家母已经过世了。”李承志的声音有些哽咽。

“过世了?怎么可能?”柳依惊愕地长大了嘴。

“唉,谁能想到啊,家母身体一向硬朗。”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了。”

“徐董走得突然,您请节哀顺变吧!”柳依安慰李承志。

“谢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叫您一声大姐吧。大姐,我让小宋找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家母去世后,公司就由我来打理,由于精力有限,我打算缩小经营范围,只保留餐饮跟房地产,其他的不再涉足。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李承志的话客气而委婉。柳依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呢。“有些事情,让小宋给您详细说说。”柳依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柳总”小宋就等在门外,柳依随她去了助理办公室。小宋给她倒了杯水,“李董只对房地产感兴趣,如果不是股东们强烈要求,他是不会保留餐饮业的。以前徐董给您担保的事儿,李董是不会插手的,您也知道,在公司我是人微言轻,说了也白说。”小宋面露为难之色。

“徐董为我担保,让我支撑了这么久,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现在怎么能拖累你呢,小宋,我理解你的难处。人家说新官不理旧账,我跟李董没有半分钱的交情,他怎么肯继续去背这个包袱呢?我的事儿还是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从海州回去后,柳依清点了所有的资产。上半年还了部分货款,除去工人工资,账面上还有五十多万的流动资金,还清货款问题不大。只是还清了货款,她的工厂就无法正常运转了。

一天晚上,柳依回家,发现高志新咳嗽得很厉害,浓痰里竟有血丝。她吓了一跳,第二天就送他去镇医院检查,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柳依跟婆婆一起带高志新去了海州第三人民医院。

列车上,柳依频频接到那些客户的催货电话,柳依心里特别清楚,这是变相催讨货款。她客气地回复那些客户,说尽快处理。

高志新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肺癌晚期。柳依听闻消息,双眼一黑,立刻晕倒了。她被送进了病房。醒来后,她的脑子特别清晰。她想起儿时母亲的话,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难道说,自己命该如此吗?不然的话,为何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呢?如果真的是命,那她应该妥协。

二弟文飞听说后,到医院看望她跟高志新。望着病床上的柳依,眼眶深陷,眼角的鱼尾纹如刀刻一般明显,他心疼地说,“姐,你瘦了,也老了,瞧,你都有白头发了。”他伸手拔了一根递给她。

“文飞,姐老了,真的老了。”

“姐,你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一人扛着,厂子失火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告诉我,一定是缺钱,你才急病的吧。”

文飞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她看着文飞说不出话来。

“姐,这是我跟燕子帮你筹的二十万,虽然难解决根本问题,应应急还是可以的。”文飞讲一个大纸包递到她手里,柳依握在手里哭了。

“文飞,跟姐姐出去一趟。”

“姐,你的病……”

“姐没事。”

她让文飞陪她到银行,姐弟俩并肩走在街上,强劲地秋风吹得树叶在地上打卷,柳依单薄的身影几乎被风吹透。文飞小心地挽着她的胳膊,“姐,冷吗?”她摇摇头。

从银行回到医院,已经近黄昏了。婆婆看见她,嗔怪道,“依依,你上哪去了,叫我好找。文飞,你什么时候来的?”

“伯母,我是来看姐姐姐夫的,恰好姐姐要出去办事,我就陪她去了。”

“唉,这日子怎么过呀。”婆婆长长叹了口气。

“伯母,你也别太难过了。”文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志新也只是熬日子罢了,依依,你可得好好的。妈老了,不中用了,也帮不了你。家里、厂里还都得指望你呢。志新吵着闹着要回家,你看是不是等情况好点,我们就回家。”

“妈,我没病,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孩子,别逞强了,好好歇着吧。”

文飞扶她躺下,“姐,你好好休息,别让伯母担心。”

“文飞呀,你可是帮了姐姐大忙了。”

“姐,你有何打算?”

“货款总算,还清了,眼下就是治你姐夫的病,不管有无希望,姐都想好好搏一搏。唉,姐想明白了,姐就是受穷的命,以后也不折腾了,等你姐夫的情况好点,咱就回家,哪也不去了。文飞,你知道吗?姐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森林里迷路一样,转来转去,走了很久,依然还在原地。”

“姐,这么多年,你积累的经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罢了、罢了。柳依在心里道,去过那么多地方又咋样,最终还不是要回到大山去。文飞知道,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姐姐的勇气被一点一滴消磨掉了。

柳依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她的眼空洞无神,她的思想游离得很远,她不知道高志新还能否活着回家,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继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