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近邻是地狱

一九九二年夏，郭家宝四年的大学生活终于熬到了头。他揣着盖有鲜红印章的派遣证，来到黄原县人事局报到。两个星期后，人事局通知郭家宝去坝子镇农机站上班。他莫名惊诧：堂堂一个南大本科毕业生竟然被分到偏远乡镇，况且农机站的工作与他所学的专业风马牛不相及。郭家宝很失望，更多的是愤怒。他一口气顶到人事局，同负责分配工作的人事科长大吵了一顿。那位油头粉面的科长气得嘴都歪了，他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挑肥拣瘦？！有本事你留在南京啊！”郭家宝被损得体无完肤，他原本还存在的一丝希望被他恶毒的话击成碎片。郭家宝回敬了那科长一口粘痰，转身离开人事局。回到家里，郭家宝不吃不喝，爹娘没办法，只好请来本家的一位教书的老伯劝他。老伯语重心长地说：“家宝啊，咱一没人际，二没钱财，就认命吧！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县长的儿子高中都没毕业，还不照样安排到团县委？你能和人家比么，咱祖坟上没有那么好的风水呵！”老伯本以为自己一盆凉水能浇灭这娃满腔怒火，岂料，郭家宝霍地站起，跑出门外，跨上老伯的那辆破“永久”牌自行车直奔县城而去。一家人都拼命追他，哪还追得上！郭家宝气呼呼地来到县政府几乎是踢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县长又惊又恐，他把刚燃着的雪茄狠狠掷在地上，叱问道：你是谁？怒气冲冲闯进我办公室，到底想干什么！”郭家宝没好气地说，：“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为何被分到乡镇农机站，而你高中没毕业的儿子为什么杯安排到团县委？你们是任人唯贤还是任人唯亲？”县长拍案而起，两只胳膊插在腰间，声嘶力竭道：“你这是无理取闹！工作分配与安置是人事部门问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再胡搅蛮缠，小心我砸了你的饭碗！”没等他再说什么，早被县长推出门外，”咣当“一声，县长从里面锁上了门。

郭家宝步履沉重地走下楼，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茫然地走在在冰冷的街头，耳边回荡着县长的那句恶狠狠的话“小心我砸了你的饭碗！”，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哎！咱家徒四壁，有没有好亲戚，就别奢望有好的去处了！就这样，他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来到坝子镇农机站。

站长是位鬓发霜飞的老同志，他热情地握住郭家宝的手，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问个端详。我并不隐瞒，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站长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道：“胳膊扛不过大腿，凡是总要想开点！有个猴先牵着，总比手里什么都没有要强吧？既来之则安之。你就踏踏实实干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要退居二线了，你年轻又有学历，以后很有可能挑大梁！”郭家宝看得出来，站长的目光里充满了对他的赏识和期待，他冰凉的心一下温暖了许多。

过了一段时间，郭家宝了解到，农机站在编人员还有三个：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看上起很精干的副站长王健，他兼任着会计。另两个是职员，都是女的。高挑俊秀的叫李云，矮胖黑丑的叫杜凯。杜凯是站长最小的女儿。

由于郭家宝对农机工作一窍不通，站长就让他暂时帮杜凯抄写材料。杜凯很高兴，每到周末，不是请他吃饭就是约他去看电影。盛情难却，他只好应了她。不久杜凯就向郭家宝暗送秋波，可他却对她没有半丝好感，并非只因他其貌不扬，更主要的是郭家宝不喜欢她身上那种小干部家庭出身的大娇气。他倒是对李云颇有好感，而李云也有想接近郭家宝的意思，只是有杜凯隔着，她不敢轻举妄动。

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李云找到郭家宝说她的自行车爆胎了，希望他能送送她。郭家宝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杜凯知道这事后很不高兴，但有无可奈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录音机里的歌曲放得震天响。郭家宝有些心慌，担心杜凯明天会找他的麻烦。

给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破自行车补足气后，郭家宝载着李云上路了。乡间的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但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一路上有说有笑。日落西山时，他们到了李云家所在的村子。郭家宝说：“差不几步了，就把你送到这儿吧。”李云却迟迟不肯下车，郭家宝又催她，李云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郭家宝平生第一次有了触电的感觉。他抚摸着李云长长的黑瀑布般的披肩发，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他的鼻孔，也钻进他的心里。李云把头深深埋在他怀里，郭家宝突然感觉胸口凉凉的，原来是李云的泪。他们就这样拥着，直到夜色浓到看不清彼此的脸时，李云才轻轻地问：“你喜欢我吗？”郭家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把她拥得更紧。听见李云又柔声说：“知道吗，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再没平静过。。。。”

那夜，郭家宝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