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近邻是地狱

一

皓月高悬。被妻儿揭发贪污受贿而落马的原黄原县房产局局长郭家宝手把着冰凉的铁窗，仰望夜空。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嫦娥》诗句穿越时空萦绕在他的耳畔：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郭家宝情不自禁地沉吟出一首《白发嫦娥》：广寒宫里寂寞深锁，桂树几度花开花落。形容憔悴白发嫦娥，无边孤苦向谁诉说？悔不该偷吃那灵药，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本以为升天能极乐，哪料成仙竟是折磨！沉吟完毕，他忽又想起《红楼梦》中的《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但无泪。

这是中秋之夜，如水的月光泻在他单薄的身上，记忆的闸门又一次打开：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八日，郭家宝永生难忘的一天。就是在那天，他的南大经济管理系录取通知书下到了学校。校长激动得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老师和同学们也欢呼雀跃。所有的人都在分享着恢复高考以来学校所收获的最耀眼的荣光。校文艺部还敲锣打鼓地来到我们郭楼村，并把一张大红喜报贴在村委会宣传栏上。一朵鲜艳的大红花盛开在他胸前；照相机的快门一次又一次地捕捉他绮丽的青春……娘把积攒几个月的一竹篮鸡蛋挎到集市上卖掉，然后买来一大袋子糖块。娘见人就撒糖，仿佛要把心中的那份甜蜜撒向全世界！从那以后，一向趾高气扬的村长见了他爹娘竟也远远下车打招呼；村头开杂货店的李三再不捧着账本哭丧着脸来他家催帐。一家人因他的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在村子里突然有了崇高地位。

九月的天，格外晴朗。郭家宝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踏上了南下的旅途。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也是他第一次出远门。透过窗玻，郭家宝看见沿途无限风物，禁不住思绪万千。

南京的繁华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栉比鳞次的摩天大楼，标着斑马线的宽阔街道，往来穿梭的形形色色的车辆，川流不息的操着不同口音甚至不同语言的人群……那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差距。和南京相比，他生活过的黄原充其量算个小鸡窝。而当郭家宝发现南京的厕所比家乡的厨房还要干净的时候，他的心简直要碎了。自此，心中便常有不平之气：同样是娘生娘养的，为什么有的人在享受荣华富贵而有的人却挣扎在生活的夹缝里呢？愤愤不平中又有对富贵生活的艳羡，总觉得别人有的他也应该有。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学会了虚荣，以至于当别人问及家人时，他竟然编造出父亲是镇政府办公室主任母亲是中学公办教师的弥天大谎。即便这样，郭家宝还是从同学们的眼神中读出了鄙夷。他们大多来自大城市，与生俱来就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说真的，在他们跟前他感到非常自卑。也许越自卑就越自尊的缘故吧，他特别在意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别人一句也许并不经意的话或者一个也许并无恶意的神情往往都会刺痛他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在班里，郭家宝最有资格得到贫困生助学金，可他不敢写申请。班里组织什么集体活动，他也要赶在别人前头上交活动资金。然而，有天中午，同宿舍的一位富家子弟把他藏在床垫下的那双不堪入目的烂袜子那到教室里“展览”时，他无地自容了，那天下午，郭家宝没去上课，兀自躲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哭到天黑。更糟的是本来对他颇有好感的女同桌柳杏竟然把课桌搬走了。她这一反常态的举动对郭家宝的打击绝不亚于“袜子事件”。不久，郭家宝看见那位富家公子捧着柳杏的脸乱啃，他什么都明白了。就这样，他的含苞欲放的初恋之花过早地凋零了。本来沉默的他更加沉默，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走进别人的世界、也不准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图书馆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读书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