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十九军保卫处处长屈保安下班回到家,洗了手,刚拿起老婆金蓉递过来的韭菜大肉包子,头一口还没咽下喉咙,保卫处干事李福生就气喘嘘嘘的冲进了门:“处长,刚接到军修理所的报案,修理所已修好的一挺苏式转盘式轻机枪被人盗走,现场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听到此言,屈保安好象早有预感似的,无动于衷地继续吃着他的韭菜大肉包子。
李福生跟着屈保安好几年了。从一九四六年南下大别山开始,这个抗日战争后就参了军的保卫干事就一直跟着屈保安。从师的保卫科到军的保卫处,李福生也碰到过不少丢枪少弹的事。但那都是战争年代,做个记录,备个案也就完了。不要说丢枪了,四九年南下剿匪的时候,师炮营的两门山炮居然让土匪用毛驴给拖到了山洞里,成了拦阻部队进山的重兵器,而且还造成了一些不该有的伤亡。连二十八师临时指挥所都挨了炮弹。一名副师长被炸成了单条虎。
李福生知道,屈保安是一个“吃过见过”的老抗日了。虽说在基层呆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也打过不少硬仗,不管是日伪军还是国民党或是土匪,至少也有几十个在他的枪下变成了鬼魂。所以说,屈保安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一点也不过头。就说那个炮轰二十八师师指挥所,把李副师长炸成单条虎的那个前国民党炮兵连长的土匪头子,李副师长为了报这“一炮之仇”,指示当时还在师保卫科任科长的屈保安,在一个寒冬之夜,把这个土匪塞进了冰窟窿。向上级汇报时,师里又编了一个逃跑溺水的假象。在那种情况下,是没有人去追究一个土匪的生死存亡的。当然,屈保安也有过多次被日军包围追逼的困境。特别是抗日初期,日军华北总司令岗村宁次发动了五一大扫荡,那时屈保安还在连里当指导员。他带领的一个排左突右冲,数次和日军的骑兵遭遇,突围之后只剩下了他和通讯员,大部分战土有的牺牲,有的被打散,还有的把枪一埋,换上老百姓的衣服回家种地去了。经过战争年代这么多年的磨练,有太多的战友先后牺牲,多少次从鬼门关出出进进,这也让屈保安养成了遇事不慌,沉着冷静的处事作风。
屈保安吃了一个大肉包子又吃了一个大肉包子,然后端起金蓉递过来的绿豆汤一口喝下去。然后咂着舌头,抹了一下嘴巴上的油汁,对李福生说:“给公安局李局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堪查现场。我马上过去。”
六十九军军部坐落在保定市的北关,军部和家属院只隔一道砖墙。修理所在军机关大院西北角的两排平房里,门前有一个修汽车的地槽,因为刚下过雨,地槽里有一尺多深的积水。丢枪的是最北边那间仓库,因为是仓库,所以很少有人进出。丢失的轻机枪放在一个木架子上。因为部队换装备,这挺机枪属于上交型号,所以修好了通讯营也没有提回去,只是造了册,上报修理了事。后勤部门在收枪后又没有认真清点对号,这挺机枪就一直躲在那间屋子里,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直到管仓库的小王要复员了,才突然想起来。
屈保安是三八式的老抗日,因为上过几年私塾,从县大队的指导员转到正规部队就是正排职,在连队干到指导员,又被调到团保卫股当股长。后来又调到师保卫科,几年之后又调任军政治部保卫处任副外长。当正处长是最近的事,没想到刚上任就碰上了这样的事。部队的保卫处也叫军法处,又叫军事检察院。所以屈保安的另一个职务是六十九军军事法院检察长。
就在保卫干事李福生向屈保安汇报案情的时候,屈保安的七个孩子也围在饭桌前一起吃着韭菜大肉包子。屈保安比老婆金蓉小一岁,结婚早,孩子多,在家属院里不算第一就是第二。这四个男孩三个女孩如果一起出动,能让半个家属院翻个个。
老大屈小秋四五年生人,已经上了中学。因为喜欢举重,短跑,一身的疙瘩肉,投弹能投七十米。连军里的投弹标兵都高看他一眼。因为有一次军里搞比武,屈小秋楞是和全军的投弹王投了个不相上下。当然在家属院,小秋年纪最大,不管是军首长还是其它人的子弟,小秋都称的上是孩子王。当李福生向他父亲汇报的时候,屈小秋抬头看了一眼老二屈二雨。两个人胡乱吃了几口,一转眼就不见了。
六十九军属北京军区,其前身是十军二十八师。十军是刘邓大军的主力,成长于冀中平原,后跟随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还参加了淮海战役,打过长江后,在川贵山区剿匪,为解放事业做出了贡献。五三年抗美援朝期间,被急调北上入朝。部队到达保定,正巧三八线停火,于是便就地整编和国民党起义部队一零七师组成六十九军。军长是原国民党绥远战区起义上将司令董其武,下辖四个师。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后一个野战军。
说起六十九军,就不能不提一下军长董其武。作为前国民党上将兵团司令,作为一个国民党起义将领,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长,这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野战军系列里是不多见的。董其武山西人,早年参加山西军阎锡山部,后投奔傅作义。因为是老乡,加之俩人一见如故,情投义和,一直受到傅作义的提拔和重用。1928年中期到天津警备区司令员傅作义部下任参谋、团长。1936年任炮旅旅长,并被任命为绥远守备司令部副总指挥。七七事变之后,董其武率部参加察哈尔抗战,并参加了残酷的忻口战役和太原防守,给予进攻的日军严重挫伤,被提为101师师长。而后,董其武参加了几次战役表现不俗,再任十二战区政冶部副主任,兼国民党政府华北剿共十二战区主任。董其武在自己的办公室和卧室只挂傅作义的巨幅照片,从不挂蒋介石的象。一直和傅作义关系密切。
董其武五短身材,像个肿胖的小地主,看见谁都笑嘻嘻的不像个军长。因为是国民党,所以虽任军长,但实际上有名无实,军党委开会时列席旁听,党委分工他主抓后勤施工和副业生产。由于六十九军这种特定的情况,保卫部门的工作也相对有了一些压力。屈保安是从二十八师一步步走过来的,根红苗正。但是面对现实,他又不得不多加小心。
屈保安的家就住在军首长家属院的前边,所以屈保安首先要向自己的主管领导政冶部主任张迈君汇报。
就在屈保安向首长汇报的时候,屈小秋和屈二雨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秘密仓库”。所谓的仓库,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就在离他家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防空洞是日伪时期用水泥和砖砌起来的,已经多年没有使用。这片小树林过去曾是一片乱坟岗,后来成为军营,但很多坟墓无人认领,所以至今有些老坟还依稀可见。防空洞有三四十平米大小,分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防空洞的门陷在一片荒草中,就是有人想要找到这,也不太容易。他们见身后无人,便先后钻了进去。防空洞里很黑,正中间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铺着旧军毯,撩开毯子,丢失的那挺苏制轻机枪就放在桌子上。洞里没有灯,只有两个透气孔漏进来一缕阳光,成为这里唯一的光亮。如果是晚上,那就只能靠手电和蜡烛来照明了。现在这挺苏制转盘式轻机枪里已经压进了二十二发子弹,那些子弹都是从他们的死党,军械处赵处长的儿子赵立建手里用一把日本军刀换来的。那把军刀是军文工团演出用的道具,其实只是一把仿制品。
这二十几发子弹已经藏在他们手里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消耗掉。那天从游泳池游泳回来,他们忽然感到肚子极饿,于是两人路过军部大车队时,看见马廊外边晾着一些煮熟喂马的黑豆,这种黑豆是有咸味的,吃起来很筋斗,所以经常被家属院的孩子当零食吃。就在两人把裤子口袋装满时,喂马的士兵从宿舍里走过来,他俩忙乱中急忙躲进了一间开着门的房子,于是发现了这挺刚修好的机枪。后来他们又来过两次,发现枪上落满灰尘,从没人使用,他们便利用中午午睡时间,用一个破麻袋装了,藏到了防空洞里。
原以为玩几天再把枪送回去,可没想到还没等他们玩够就东窗事发了。现在哥俩有点坐不住了,得想办法把枪送回去。可现在修理所的仓库已经被派了岗,马上送回去是不可能的。好在他们近水楼台,可以随时了解到案情的进展,以便尽快了事。
子弹压进了转盘,哥俩把枪架好,然后把一根半米宽十公分厚的松木板靠在墙上。这是防止子弹射出后发生弹射。本来,他们计划把枪弄到靶场去,但是现在肯定是行不通了。在把枪送回去之前,先要过足了枪瘾。他们把警卫连训练用的靶纸用按钉钉在木板上,然后拉栓上膛。一阵沉闷的枪声从幽暗的防空洞里传出来,只是那声音在地下已经被吸收了,甚至没有引起一个恰巧从树林中穿过刚下岗士兵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