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波又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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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似火。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临河镇大街上艰难地行进着，奇怪的是他们不是像现代人一样直立行走，而是像人类的祖先¬——古猿那样用四肢爬行：一个个头上戴着高孝帽子，脖子里挂着打倒×××的牌子，低着头，撅着腚，手臂流血，膝盖磨破，像蜗牛一样一步步慢慢爬行，身后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印痕……尽管如此，稍一迟慢，屁股上便重重地挨上几脚几棍，只得咬紧牙关，继续往前爬。
爬在最前面的是若冰父亲。运动一开始，还是那顶“走资派”的旧帽子，已经戴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特别不合适，每天不过扫扫街、游游行，充其量被揪上舞台，再踏上一万只脚！随着运动的进一步深入，情况变了：人们说他死去的父亲是假烈士，根本不曾投奔西南八路军，而是投了中央军，后来升任上校团长，解放战争南下时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解放后还跟他保持着秘密联系，因此在“走资派”这顶旧帽子上又扣上一顶“里通外国”的新帽子，简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跟在若冰父亲后面的是如雨父亲。除了那顶摘了又戴上的“漏化地主”的旧帽子，解放前因在日本人开办的煤矿上做过工，运动开始以后又给他扣上一顶“日本特务”的新帽子，虽然大小、式样跟那顶旧帽子差不多，但分量不知要重多少倍！就他那副小身板儿，还不得轧成榨面酱！
第三个是似水姥爷。虽然还是那个悬而未决的枪支问题，但因为怕他由不拿枪的敌人变成拿枪的敌人，向无产阶级发动猖狂进攻，运动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最危险的敌人关了起来：白天，由两个持枪民兵严加看管；到了晚上，严刑拷问，逼他交出藏匿的枪支。一连折腾了半个多月，仍无结果，只好暂时定为历史反革命……
第四个是黑帮分子寒瘦水。他是临河镇中学的老校长，罪名是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压制无产阶级革命小将。——运动之初，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挑动学生斗老师，张帖革命大字报，被老校长严厉禁止。随着运动步步深入，形势急转直下，被革命小将揪了出来，打成黑帮分子。
…………
最后一位是个花季少女，跟似水、如雨和若冰是同班同学，名叫梅知雪。父亲是右派分子，前几天批斗时因害怕挨打逃跑了，造反派到她家抓人扑了个空，要抓她的母亲，知雪上前去阻拦，就把她给抓走了。一连几天，晚上逼她交待父亲的下落，白天爬街、揪斗……
他们爬完最后一条街，已是午后三点多钟，于是赶羊似的把他们赶到临河镇中学校园里的南操场上，参加大队、学校联合召开的批斗大会。
会场设在操场东侧的观礼台上。观礼台中央，坐着大队、学校造反派头头和相关负责人。观礼台两侧看台上，分别竖着两副巨幅漫画：一幅是工农兵昂首阔步脚踏牛鬼蛇神，一幅是革命小将手持刀枪刺黑帮。观礼台下是参加批斗会的革命师生和革命群众：革命群众一支接一支高唱《大海航行靠航手》，革命师生反复轮唱他们自编自唱的《批斗歌》：
拿起笔，
做刀枪，
狠揭猛批斗黑帮。
斗黑帮，
把一切牛鬼蛇神
全扫光！
…………
唱得正起劲儿，主持会议的造反派走上前台敲敲麦克风，“喂喂”两声，宣布批斗会开始：
“¬——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里通外国’分子冬岳揪出来！”
话音刚落，几个人摁着脖子，掀着胳膊，把若冰父亲揪上舞台。
“¬——把漏化地主、日本特务夏光宗揪出来！”
如雨父亲，剃着光头，被掀着胳膊，拧着耳朵，揪了出来。
“¬——把窝藏枪支犯、历史反革命分子杨米贵揪出来！”
似水姥爷，腰腿受伤，不能行走，被几个人架着，“咕咚”扔到台上。
“¬——把黑帮分子寒瘦水……”
“揪出来”三个字还没出口，老校长已经自己跑到台上，引得台下一阵哄笑，赶紧把他拖回去，掀着胳膊，摁着脑袋，揪了出来！
“¬——把……”
“¬——把……”
“¬——把……”
接着，宣布一个揪出一个，一共揪出了三十多个，把整个舞台都占满了。最后宣布：
“¬——把窝藏犯梅知雪揪出来！”
话音未落，知雪被扯衣服薅头发拧胳膊拖上舞台：只见她头发散乱，衣服扯破，胸前露出雪白的肚皮和圆鼓鼓的奶子！虽然烈日当头，但她好像掉进千年冰窟，牙齿格格打颤，浑身血液凝固，弯腰低头，披头散发，双手紧紧搂住胸前的牌子，护住裸露的身体……
几十个人全部被揪出来以后，主持人宣布：
“下面开始揭发批判！”
人们纷纷上台揭发批判。多数人都老老实实，人们怎么揭发他们就怎么承认；只有少数人拒不低头认罪。
头一个是若冰父亲。他既不承认父亲的烈士是假的，说他们这是亵渎烈士在天之灵；更不承认自己“里通外国”，说台湾本来就是祖国的领土，何谈“里通外国”？驳得对方张口结舌，好像他们倒成了被批判的对象！
第二个是老校长。任凭他们怎么批判，他都不承认自己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而且拒不低头认罪，无论怎么摁，就是不低头，勉强摁下去，只要一松手，马上又抬起来。
第三个是梅知雪。一被揪上台，脸就怔怔的，任凭怎么问，就是不开口；实在逼急了，突然放声大哭！呼天抢地，撕心裂肺，弄得台上台下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向革命群众示威！”
“这是藐视无产阶级革命小将！”
“让他们跐桌子！”
“对，让他们跐桌子！”
人们纷纷喊道。
立刻过来一帮人，将他们掫上桌子；脚还没站稳，就有人喊：
“让他们滚下来！”¬¬
话音刚落，人们喊：“一——二！”一脚把桌子蹬倒，他们立刻从桌子上摔下来，简直惨不忍睹……虽然一个个被摔得破头血脸儿，但是还没有真正受伤，因此立刻被掫上两层高的桌子；但是这次并没有立刻把桌子蹬倒，而是让他们像杂技演员那样，做各种特技表演：或“锦鸡独立”，或“仙鹤亮翘”，或“鹞子翻身”……正当他们进入最佳竞技状态时，突然一脚把桌子蹬倒，他们身体失去平衡，在空中摇摇晃晃，“扑通”摔到地上……这样反反复复多少次，直到他们再也爬不起来，主持人才宣布下一个议程，于是一场更残酷的群众批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