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醒身何处（二）
女童显然也始料未及，伸展的双手僵在空中，充血的表情僵直的盯着突然出现的“第三者”。
“孽童，不要再做恶了。”中年道长再次扬声，声音宏睿，隐含着不容小觑的能力。
沈月亦觉得这声音竟如同天籁一般，体内的寒冷和不安都会被这片祥和所融化，她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中年道长没有望向沈月，他温和的双目含笑直视悬在沈月头顶上方的女童，“女娃娃，过来，贫道带你重获新生。”
一直处于怔愣的女童蓦然醒悟，却并没有照道长的话行事，她周遭的气场再次变得活跃，空气中偶有“滋滋”的声响传出。
她的怨恨又岂能因这简短的一句话被消除。
再一次，女童的力量被重新凝聚起来，下方的沈月明显的感觉到一股压迫在不断向下迫近。
腥臭的腐蚀味道让她胸口闷得难受，呕吐的感觉一直在她的喉口徘徊，腹中气浪不断的汹涌滚动着，叫嚣着破口而出。
她弯腰难受的抚上胸口，欲求助却不肯抬头的目光只能消诸于地面。
中年老道眼见女童不听劝告，两道厚重的眉毛敛在一起，交叉为一个颠倒“八”字，脸上也堆起了一层愠色，“女娃娃，莫再害人，否则贫道就不客气了。”
女童闻言笑了，只是那笑容实在让人不敢侧目，她笑咧嘴时，口中鲜血往外翻滚，两颗腥红的眼珠随着她上扬的唇角摇摇欲坠，令人心惊。
“我上她的身，看你怎么收我？”女童狂妄的说完此句，就以迅雷之姿向下俯冲。
她的速度太快，且又离沈月近如咫尺，纵然道行菲浅的中年道长也无力阻止，他鞭长莫及，又拳握拳，脸色黑青：此女童怨气甚重，若是一旦被她上身成功，轻则伤身，重则丧命，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子。
沈月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冷，又好像是一把玄铁寒剑从她的头顶缓缓插入，硬生生的将她劈成了两半，伴随着这种痛苦，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是。是一些影像出现在脑子里，只是太凌乱了，她抓不住！
难受，更难受了！像要快窒息了一样，沈月揪紧了胸口，纤细的指甲隔着衣服在胸口留下细长的血痕。
中年道长大叫不妙，拍头大骂自己一念之仁招来此举，他刚才应该趁隙收了这小妖的，却念及其年幼，认定可以凭己之念渡化其怨恨，避免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不想这下可好！又搭上一个！
中年道长一筹莫展的看着前方扭动挣扎的沈月，心急如焚，他左手不知何时捻了一纸符咒，奈何动不得啊！
“不要…不要…”沈月痛苦的从嗓子里努力挤出声音，每一下把如刀割过般痛苦，她却还是坚持说着，“不。。要。。伤害。。”
中年道长以为她怕自己会受伤害，“莫着急，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
沈月摇摇头，重复说着，“不要。。。不要。。。伤害。。。”她。
“贫道理解你的心情，让你受苦是贫道的错。”他继而又言，“孽童，你再不出来，就莫怪贫道将你剉骨扬灰，永远不得超生。”他将手中的符纸举起，却犹豫不决。
这可是险着啊！一个不小心可是两个生灵，若是那小子在就好了，他一向鬼点子多，应该能想到如何解决，自己是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啊！”就在道长陷入两难之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既将要与沈月合为一体的女童，居然彻底融入沈月身体中时，被硬生生的弹出，她惨叫一声，摔在三尺开外的墙壁上，沈月则顺势跌坐在地上。
幸好她只是个魂体，否则只怕要再死一次了。
“喂，喂，怎么回事儿？”饶是身经百战的中年道长也懵了，这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寄体与宿体产生冲突这种情况鲜少发生，除非宿体体质产生变异，属极阳之体，但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在女子身上。
女子本就属阴，且体性偏柔弱，对于魂灵的抵抗力不及正常男子的三分之一，向来成为魂灵的觊觎对象，属于最好的宿体。
但这件事情又确实发生了，这该如何解释呢？难道是自己见闻太浅了吗？
中年道长疑惑不解的摸着寸发，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搜索一切有迹可循的答案。
“原来姐姐也不是人。”女童兴奋的拍着手说，一语道破天机。
经次一撞，女童体内的怨气念力都散去了，她又重新恢复成先前沈月看到的模样，脸上重新挂着淡淡的笑意，哪里有之前的骇从之貌。
“你非我类？”中年道长大吃一惊。“不可能，不可能。”他摇头表示不信，“你身上一无戾气，二无浊息，且呼吸自然，怎会？怎会？”他一连两句“怎会”，表示了他的大惑特惑。
“姐姐真的不是喔！”女童眉眼之间尽是喜色。
“我的确不是！”沈月抬起头虚弱回应，“我没有心跳，从来就没有过。”痛楚分明的划过她的眼底，一闪即逝。
“胡说！”中年道长大声喝斥，“没有心跳，你又是如何寄宿在这具身体的？”顿了一下，他瞠大双目，怒颜以对：“你以魂体寄宿在这个躯壳？”但又不对。
沈月摇头，“我没有。”
女童奇怪的看着他们二人，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半丝不解，她从墙壁滑落下来，跑到沈月身边，“姐姐，我们都不是人，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沈月将目光从迎视道长的视线中移到女童身上，看着她恢复澄澈的眼睛，狠心的拒绝，“不可以，你必须要离开这里。”
“那你也会离开吗？”渴求的眼神让人实在难以放任不顾。
“你们都要随贫道离开，人鬼殊途，各有其所，乃是天理循环，魂灵岂可霸占人间席位，像你们执意困守人间，只会为自己的轮回增加孽障。”将对沈月的疑惑暂且放置一边，中年道长决意先将二人送归来处，免得夜长梦多，再发生方才的险事。
他从口袋再拿出一张符纸，以食指凌空画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嘴里还不断的伴随着念念有词，跟佛教的梵音倒有道异曲同共之处，曲音所致，可以引人魂魄归安，忘却来生之苦，随着符纸附于其中，只需加以超渡，便可以进入冥界重获轮回，下世是福是祸，就端看个人德福所至了。
“道长。”沈月突然喊住他。
“你还有何放不下？”
“没有。”
“那么还有何疑问？”
“可以稍等下吗，我有话对她说。”沈月诚恳的看着中年道长。
中年道长嘴上虽没说什么，却已暂时中断了念咒之音，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沈月感激的朝他浅浅一笑，伸手拉过女童，将她幼嫩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中，看着她的眼睛将之前的小调轻声的哼了一遍，唱歌时的沈月是温柔如水的，她的眼睛不再平淡无波，隐隐的含着一股化水的哀伤。
歌声也被掺入了她的情绪，影响了女童，有一滴，两滴，数不清的水珠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我也找不到妈妈了。”
“嘘！”沈月将手指放在她的唇前，“你跟着道长离开，就会找到的。”
“可是我不想离开，我还要找到那些……”女孩的话被沈月掩在口中，背对着中年道长的眼睛里闪出的凶光也只有沈月才看到。
“百岁凌云心，听梅问雪寒，万物皆浮零，何堪众生贪痴，莫不如相忘相失，渡引魂劫，化汝一身戾气为吾所在，倾吾之力获上天灵助，消此怨。”只听得喃喃一段柔声细语，却惊见一股黑气自女童头顶剥离，融于沈月体内，不似之前的附体之为，没有任何不适产生。
随着黑气的离去，女童的狂躁也随之消失，她安静得像个婴儿般，双瞳失去了聚焦点，不发一言的偎着沈月.
“你——！”中年道长眉头皱更深了，一道道被刀棱雕出了深浅不一的沟痕，他只当她是有些道行的魂灵，却不想她竟还懂得咒术，且咒术奇异，或者应称为“妖术”。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月像是没听到一般，指尖轻柔的滑过女童的眉眼，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中年道长听的，“滞留在世间的生灵，原本就因一念而起，或情，或怨，若是要追根寻底了，怕也是个没完没了，何不让她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