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醒身何处?(一)
当晨曦从天边升起,划破朝霞,洒落一道道和煦的光芒,沈月知道这又是一天。
每天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那些各形各态的人来来去去,成为她唯一可以做,也只能做的事情。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其实就已经存在其中,只是她记不清了,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能茫然的看着别人的存在来衍续自己的存在。
但是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为她带来惊喜,枯躁和乏味像毒药一样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努力想寻求一种出路,却怎么也做不到。
更有许多事物不断的纠缠着她,在每一个夜幕低垂时分,“它们”便像蚂蜂一样倾巢而出,将她团团围住。
那一道道灼眼的赤色光芒,她并不陌生,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面对,说麻木,她每次都会浑身冷汗,颤抖个不停,习惯?怕是永远也无法习惯。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无数次的在她脑海回荡,却总也百思不得其解,没有人为她回答,也没有人能将她自黑暗带离,她只能窥伺在一角,期待着每一个黎明的升起,又在每一刻太阳升到正空时祈祷:
愿白昼永远,黑夜不再来临!
也不知是她心不够诚恳,拟若是看似温暖庞大的太阳能力不足,每个昏晓时分,它仍然被皎洁的月光所覆盖。
期待得太多,便不再有希望,沈月已经不再痴想这种念头的发生,她不再躲在同一个角落忍受。
她会在每天夜深时分,裹衣外出,游荡在空落落的街道,寻找着黑夜沉寂下的不平静。
夜幕是层很好的保护色,它可以让每个人的灵魂都藏在自己的口袋里,谁也看不透谁的。
有人就借着这层保护色为所欲为,为所不能,抛却素日里的沉稳正经的形象,化身为“妖”或“异类”在夜间行走。
而她便是看着那些人的表演,企图从中寻找乐趣!
那天晚上,沈月照常在午夜时分穿行在偏僻的街道。
天上的星星很稀松,月光也显得黯淡无比,就连自己的周遭也平静得让人诧异,她时不时的停脚回头巡视,没有,居然一个“东西”都没有。
那些平常缠她的家伙居然一个都不见了,虽心感疑惑,沈月倒也不放在心上,能偷得几口舒缓的呼吸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过几条宽阔的大路,七转八徊的拐入一条小巷,由于拆迁搬移,巷中只剩了少许几户人家做困兽之争,因此这里白日就甚少有人走过。
而这也正是沈月会选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纤细的手指磨挲过斑驳的砖墙,内心却感觉到一股暖流滑落。
“嘀,嘀,嗒,嗒!”不远处有水珠穿透石壁的清脆响声,谱写着动人的乐曲。
放松下来的脑子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
“太阳落,月儿升,娃娃挑灯找娘娘;虫儿飞,星儿坠,娘娘烙饼喂娃娃;草儿绿,絮儿吹,娃娃摘花插娘发;雪人堆,梅花泪,娘娘找不到俏娃娃……”回神时,低低的歌声已缓缓的从她口中飘出。
“啪!”一滴斗大的“雾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在手背。
“雪人——堆,梅花——泪,娃——娃找——不到娘娘把家——回。”平缓的嗓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
凄婉悲凉的歌声在深夜中倍显分明,附近人家偶有梦醒闻者,莫不吓得手软脚软的钻进被窝,蜷起身子,再不敢将头露出来。
不禁喃喃着:看来,这地方果真是不能再待了!
重复完最后一句,歌声便歇下了,沈月抬指拭去颊边湿痕,转过身待要离开走过其它角落,不期然撞进一双空洞无灵的眼神中。
她屏息凝视:在她前方三步之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色小袄,绑着两个牛角辫的女童。
沈月看她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苍白的脸孔和不及地方的双足表露了她的“身份”,她轻叹口气,欲侧身越过,故作不见。
“好听,姐姐可以教我吗?”孩子的声音很稚嫩,生前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
沈月没有回话,径自抬脚走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般。
“姐姐,你看到我了喔,刚才你眼睛闪了一下。”女童跟在她身后,精明的点出事实。
“你教我唱刚才的歌吧!”女童再次请求。
沈月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孩子,虽然空洞的双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紧扣在胸前的双手,还有半张的小口,可以看出她的期待。
“你为什么不离开?”她开口却是此问。
女童闻言默然的垂下了头,一双辫子也显得有气无力,“我迷路了,走不出去。”
鼻子闪过微恙的酸楚,“你还是早些离开吧!”没有回应女孩先前的问答,是不想多作揪扯。
生魂残存人间,本就是因为对人间有着过强的念力和执着形成的,又何苦让他们多背负一份“难舍”。
她转身改变方向离开,不再停留。
“姐姐,你不愿意教我吗?”女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沈月不答,径自走着。
在她的身后,女孩原本空洞的双眼竟如同沙漠中的旋涡被灌了沙尘般变得充盈起来,不一会儿就被一片腥红所取代。
空洞的灵魂像被嵌入了一颗血色宝石般有了生机,只是这份生机却让她变得狰狞而丑陋起来。
不仅是她的眼睛,就连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被吹了气一样迅速的膨胀起来,红色小袄紧紧的贴着她的身躯蔓延,不一会便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血脉偾张的一鼓一凹。
更有一股腥臭的血水顺着她的双腿往下不停的流淌,不一会儿便将地面流湿大片,形成一个浅滩,而它还在向外溢出。
“你们都是坏人,坏人!”尖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仇怨,像被人刀割破喉咙般刺耳。
沈月闻言转身便看到一团肿瘤状的红色肉球向她扑来,她心里大惊,之前只当是小孩子并未放在心上,谁知她竟怨言如此之重,这下麻烦了。
虽然她确信女童不能伤及自己,但仍觉心寒,为自己,更为女童。
她急转神躲过女童的迎面直击,喘气低喝,“你是伤不到我的!”
“我不信,我不信!”女童不肯放松气势,气势更加张狂,沈月惊觉那颗红色肉球还在加剧变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五、六岁女童,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黑色瞳眸间染上复杂之绪,她双眼微眯,蛾眉不自觉的紧蹙在一起,她抚着墙壁慢慢向后隐退,思索着自己的可退空间有多少?
女童说过自己走不出去这里,那么只要她离开这里便可以安全。
“生魂长居人间作恶的话,那么你是自毁来生。”说到后两字的时候,沈月的眼神更暗了。
女童“嘿嘿”的阴森笑出声,幽怨的眼神恶狠狠的的瞪着她,“你跟他们一样是坏人,我要杀了你来陪我,天天唱那首歌给我听。”
“他们是大坏人……大坏人,鸣……”女童陷入了回忆,似哭似笑的遭遇分神,力量相应的弱了几分。
他们?
沈月捕捉到一个敏感的字眼,但这却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看女童正摇摆不定喃喃自语,挪动右脚轻轻的向后移动几分,便狂命的往前跑去。
“啊啊!”察觉了的女童怪叫着,挪动身躯也立刻向前追赶,“你逃不了的,逃不了的。”
沈月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只要跑过前面这道街就好了,可是真的能安全吗?
她不确定了,跑动的脚步有了迟缓,眼神也变得无法集中。
“你不是也找不到娘娘吗?”女童亦超亦趋的在她身后追问。
沈月的脚步更缓了,虽然她心里清楚,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动作在消怠中。
“我也找不到娘娘了。”女童让人难受的哭音又开始了,“我们一起去找娘娘好不好?”
一起去找娘娘好不好?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击中了沈月的脑子,她的脚步彻底的停顿,僵直的立住,眼睛慢慢的垂下眼睑,“好。”很微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跑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
女童没有听清她的应答,只是为她不再逃跑窃喜着,她张开腥红的双臂从沈月头顶往下俯冲而下。
嘿嘿嘿!她又可以活着了!
“孽童,还不住手!”陡的,一道浑厚的凭空响起,伴随着声响,前方闪现一片惊白的光芒,耀得人睁不开眼,一名身着素色道服的中年男人置身于其中,如同一尊天神般降临。
好暖的气息!沈月不禁睁开了眼,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中年道士,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