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身为奴 第五节
奴隶第八,跟着李子走了两天之后就一头撞进了大山,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转了几十道弯最后进了一条地势凶险的峡谷,几十里的山道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一路之上怪石嶙峋。特别奇怪的是那风特别大,带着尖锐的哨声一会从前面吹过来,一会从后面吹过来,有时候打着卷,飞沙走石叫人胆战心惊。走了三个多时辰才过来峡谷,还没等第八回过神来,眼前出现一条几丈宽的山涧,就见恶浪翻滚水声隆隆。一座用枯木古藤架起来的桥,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李子坦然的走上藤桥,见第八犹豫不前就笑道:“不用怕,这桥结实得很,别说是你,就是十头牛站在桥上也安然无恙。”
过来藤桥第八擦了擦汗问:“李子,这是什么地方如此骇人。”
“这里叫惊龙涧,刚才过来的是阎王谷,往前过了一线天就到了。”
顺着李子手指的方向,就见高耸入云一道山梁,鬼斧神工,硬生生劈开一道一丈来宽的口子,一条山道斜插而上。
好不容易过了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平坦开阔的大山坳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阳光明媚绿草无边。
又走了一段路,就见农田方整,庄稼茂盛,远处炊烟袅袅有几百户人家,完全是个世外桃源。
进入村庄,好多的人都围了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李子回来了。”
“李子可回来了。”
“我们想死李子了。”
有个少年看着第八哈着腰站在一边就问:“李子,这位何人?”
“是我在路上带回来的,也是个苦命的奴隶。”
“他的命一点也不苦,要是苦命就遇不到李子了。”
李子笑了笑说:“仲源,他刚到这里,就先和你们住在一起,你看可好。”
“好了,我和夏固正好多个伴。”
“他从一出生就是奴隶,你们要好好相处。”
“放心吧李子,我们都一样是泡过苦水的人。”
李子左右看了看问道:“对了,夏固何处去了,你们两个不是每天形影不离的吗?”
“他和吴起射雁去了,他们两个总嘲笑我的箭射得不好,所以我就没跟着去。”
“射不过是一技之勇,你的文才韬略又哪是他们可比。”
“孔子说,为君子六艺皆长,我还是想把箭射好。”
“那你就跟吴起好好练习,他的射技是顶好的。”
“是李子;近日我作赋一笺想请子指教。”
李子听了喜道:“你做何赋,咏来我听。”
仲源拱拱手说:“云鸟于上兮,俯青山之巍巍。
孔德至孝兮,拥众庶之恭仰。
水湾绿竹兮,独李子之义恩。
四方皆图兮,唯丸地之桃源。
何天下同兮,李耳道之所达。
天地灌仁兮,笼万疆之平平。”
李子听得仲源所颂后说:“仲源之愿得天地之仁,只可惜天子无能,诸侯纷争,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难达你愿。”
“以子之才,不能平得天下万民,也可保一方昌盛;子此次出游可见得贤德君主。”
“天下诸侯都急于开疆扩土,个个私欲如天,哪有尧舜之心,禹汤之仁;我现在心如死灰,从此永不出谷。”李子说完甩袖而去。
仲源待李子去远就拉了拉第八说:“你跟我走吧!”
第八哈着腰边走边问道:“刚才的李子究竟为何许人氏。”
“李子的来源我也不知,不过李子是个世外的高人,有治国平天下之雄心伟略,只是不得贤主终日悠悠不悦。”
“那李子叫什么?”
“李子名悝。”仲源说话间已然将第八带至一茅园说:“你以后就与我们同住于此,请进。”仲源说着侧身让第八先行。
第八见了大惊失色说:“不可不可,贱人是个奴隶怎么可以走在您的前面。”
仲源笑了笑说:“李子没对你说,这里没有奴隶吗?”
“李子说过这里没有奴隶,没有贵族,可贱人本来就是个奴隶。”
“你没有明白李子的话;在这里没有奴隶与贵族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相处。”
“平等,难道奴隶能和贵族平等?在路上李子和贱人说了许多次,说没有奴隶,我还以为这里都是贵族和士族,是个没有奴隶到过的地方。”
“在这里除了李子一家还有吴起之外,就都是奴隶了。”仲源说着话将遮在左额上的头发撩起。马上露初一个奴隶的烙印,上面是祁溪二字。
“什么,你也是奴隶,那刚才与李子怎么能站直了说话,奴隶与主人说话必须匍匐于地。”
“所以说在这里贵族与奴隶是平等的,刚才与李子说话的全是奴隶。”
“太不可思意了,奴隶能站直了和李子说话;那贱人以后也能站直了说话吗?”
“当然,你以后必须学会站直了说话,也别称自己是贱人了;你的名字叫什么?”
“贱人叫第八。”
“第八是奴隶叫的名字,改天你请李子给你起个名字吧,我们的名字都是李子起的。”
“那你以前叫什么?”
“以前我和你一样是个受尽苦难的奴隶,往事不堪回首,我不想再提起以前的名字,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想提起自己以前的名字,你以后就别问这样的问题知道吗?明天,等李子心情好的时候,你自己去找李子起个名字。”
第八摸了摸怀里的美玉问:“我能自己起个名字吗?”
“你是个奴隶,又没学过字,等以后跟李子学了字再给自己起名字吧!对了你想不想学字?”
“学字?是不是和主人一样拿个笔和竹简坐直了写字。”
“是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先教你,以后你也可以向李子求教。”
“我能和贵族一样学字,我真的不是奴隶了?”
“呵呵!你现在就和我刚来的时候一个样,什么也不敢相信。”
“我不是奴隶,那我也不要奴隶的名字,我要一个好名字。”
“呵呵!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我想要和主人一样的名字,我要叫西门豹,对,从现在开始我就叫西、门、豹。”
“你本来就是西门家的奴隶,为什么还要姓西门呢?”
“我就想叫西门豹,你有所不知,西门府里都说我是主人的种,我的体内流淌着高贵的血液。”
“种没有什么好坏,血液的颜色是相同的,没有贵贱之别。你想叫西门豹以后就叫西门豹吧!再也不要提起你以前的名字了,只有如此你才能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奴隶,不过这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那是个噩梦,可怕的噩梦。”
仲源沉默了一阵说:“西门豹,你要永远记住李子,有了李子才结束了你的噩梦,虽然我们现在不是奴隶,但我们随时要为李子付出生命,你明白吗?”
“贱人明白;不对,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贱人,西门豹明白,有了李子,我能站着说话,有了李子我能挺直了腰走路,我永远不会忘记李子。”
“如此很好。”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行谷,是个世外桃源。”
说话间一个健壮的年轻人,手提着野兔和雁鸟进得门来。在他们的额头上都有奴隶的烙印。
仲源高兴地说:“李子回来了,李子说叫我跟吴起兄弟学习射箭。”
年轻人一听李子回来非常高兴,拿着射来的雁说:“李子回来了,我马上去找吴起,将这只雁献给李子。”年轻人说完就要往外走。
仲源连忙叫道:“夏固你别去,李子现在很生气。”
“什么,李子很生气;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夏固语气非常急切得问。
“李子出谷多时,未寻得贤主明君,正为此事懊恼;你现在还是别去打扰他,我看他的样子很疲惫,就让李子好好清净一下。”
“如此我听你的,我去叫吴起过来喝酒。”
吴起来了,是个很威武的人。他还带来个女人,一个脸带恐惧的女人。西门豹没看清她的脸,因为西门豹还是习惯低着头看好自己的脚趾。
女人很麻利得做了几个菜。吴起问仲源说:“这个人是谁啊?”
“他叫西门豹,是李子在路上带回来的,他以后就和我们住一起;这是李子说的。”
吴起听了就招呼着说:“西门豹,你一起来喝酒。”
西门豹马上趴伏在地惶恐地说:“贱人不敢。”
仲源哈哈笑道:“西门豹,你怎么又趴地上了,你又忘记了,现在你已经不是奴隶了,你快起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喝酒,我能坐着喝酒吗?西门豹不敢。”
“叫你坐下你就坐。”仲源说着话将西门豹拉在身边坐下,还亲自给西门豹倒上一杯酒。
吴起喝了几盏酒以后就问仲源道:“以前李子说,仁者不聚,散而所得。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想不明白。”
仲源说:“李子的意思是有贤德的人不会过分聚集财物,将自己多余的分散给贫困的人,如此就能得到他人的敬仰。”
“李子还说,易天下之苦,得天下之望。又是何意?”
“我是这样理解的,李子的意思应该是,解放天下的苦难,就能得到天下的归心和追随。”
“安众而少寡又是何指?”
“安众而少寡,因该是安抚笼络众多的,而放弃局部的。”仲源扭头看见西门豹突然放下酒杯兴奋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夏固和吴起奇怪地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李子为什么对奴隶这么好。”
“为什么,这不是李子的仁慈心嘛!”
“不是,李子想的是天下的奴隶;你们想想,天下是奴隶多还是贵族多。”
“这当然是奴隶多而贵族少。”
“这就是了,一个贵族至少骑在一百乃至一千个奴隶上,只要压制住一个贵族,那就能使一千个奴隶过上像人一样的日子,假如奴隶能过人一样的日子那还能不感激吗?就像我们本来都是奴隶,现在李子让我们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哪个不愿意为李子去死呢,这就是易天下之苦,得天下之望,然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怀有仁德之心,这就是李子说的仁者不聚,散而所得。”
吴起站起来兴奋地来回走着说:“我现在明白了,原来仁者不聚,散而所得。易天下之苦,得天下之望。安众而少寡,而后天下尽归。这些是李子安得天下的妙方;天下同出一理,治家治国,还有治军也是如此,对了,治军也是如此;军心齐,撼山易。”
仲源点着头说:“只要按李子说的去做,小的国家也会强大,弱小之帮也会扩张;到时候天下一统,没有了奴隶就也没有了贵族,没有贵族就没有战争;这就是李子的宏愿。”
“是啊!李子曾经说过,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使天下不再有奴隶,不再有战争。”
吴起和夏固都兴奋不止。
西门豹头一次像人一样坐着,还和主人一样喝着美酒,心里特别激动。而仲源、吴起、和夏固说得话更是让西门豹感到吃惊,他平生首次听到了这样奇怪的语言,而这些对他一个有着根深蒂固奴隶观念的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他只是感到好奇,感到迷茫,不过西门豹也感到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等喝完了酒以后,西门豹也头一次像人一样睡得那么早,像人一样睡在床上。这是一张和主人一样的床。西门豹睡不着了,他一直在思考刚才仲源和吴起讨论的话。西门豹觉得自己的血管在沸腾了,吴起和仲源的话里有自己渴望已久的东西。奴隶,西门豹最不想做的就是奴隶。天下所有的奴隶都不想做奴隶。
按现在的时间来说,在早上三点左右,西门豹就坐了起来。睡在他身边的夏固睡眼朦胧地说:“西门豹,你现在不是奴隶了,不需要起这么早。”
“那我能睡到什么时候?”
“睡到自然醒。”
西门豹听了迅速得躺了下来,将舒服的被子裹得紧紧的。然后偷偷笑了笑继续睡觉。等他再次醒过来时,太阳已经上三杆了。仲源和夏固早已经不知道去向。西门豹出了门,看看明媚的阳光,舒服得伸了伸懒腰,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真舒服,活这么大头一次睡得这么舒服。”西门豹突然傻楞楞得寻思道:“这不是在做梦吧!难道我真的不是奴隶了。”西门豹想着用手摸摸脸上的印记。“这是真的吗?可能吗?”
西门豹坐在院子里发呆。心里暗想难道我以后就这么每天和主人一样睡觉,一样吃饭喝酒;除此我还要做什么呢!西门豹突然感到很空虚。
正这时候,吴起扛着一口袋粟米进了院子说:“西门豹,你刚来,我给你一口袋粟米,吃完了说一声,我那里还有。”
“粟米?我以后就吃这个?”
吴起哈哈大笑着说:“如果你还想和奴隶一样吃粗糠的话,我也不反对;不过我们这里都不吃粗糠。”
“那粗糠谁吃了。”
“都喂鸭子和鸡的;明天你也起得早点,到地里干活,下午你高兴的话到大场上去练武。”
“干活,不是说我现在不是奴隶了,怎么还要干活。”
吴起听了哈哈大笑着说:“你不是奴隶了,可你的肚子还是要吃饭的,这粮食是不会自己长出来的。”
“那我不是和耕种的农奴一样了,我以前还是一个贱人呢!一个赶车的贱人,待遇要比农奴好得多。”
“西门豹,这不一样,农奴耕种的土地是主人的,土地里的收成也都是主人的;而你现在耕种的土地是自己的,所有的收成也都是你自己的;你明白吗?”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我现在干什么?”
“现在。”吴起想了想说:“要不我带你去南山脚下,你在那里自己开垦一块地,今后就自种自吃。”
“开垦一块属于我自己的土地吗?”
“是的,我们这里种的土地都是自己的。”
“那一块田交多少税。”
“不交税;对了,等有了收成以后,你乐意的话就给一些李子。”
“那要给多少?”
“这多少你自己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不给也行。”
“不不,我把自己吃不了的都给李子。”
吴起哈哈笑着说:“你都给李子,李子不会要你的。”吴起说完将西门豹带到南山脚下。就见绿草悠悠树木成林,好一块肥田沃土。
“我需要开垦多少土地。”
“你想开多少就多少,你一个人的话有个二十亩田就足够你吃用的了,我建议你开垦二十亩田。”
“才这么点啊!据我所知,一个农奴要种六十亩呢!”
“所以说你现在不是奴隶了,你只需要每天干半天的活;我走了,下午来大场学习武艺。”
“好好,吴起我能问一下,我真的不再是奴隶了?”
吴起回头看了看西门豹说:“你自己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