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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波未平 1

春水 《彩虹鸟》 言情小说 2011-09-13 07:15 责任编辑:杜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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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队进村的第二天,便召开临河镇全体群众大会,宣布成立贫农协会,协助工作队管理村里大小一切事务,原来的大小队干部统统靠边儿站,开会交代问题;以前的地、富、反、坏、右则被看管起来,天天扫街,夜夜挨斗……今天和往常一样,人们早早吃过晚饭,到大队部开会。

会场设在大队部院里,会议由工作队副队长主持。

会场后面,刚油漆过的大队部黑漆大门,好像一张方形大口,冷森森、黑洞洞朝会场张开着;门两旁,油漆斑驳的廊柱上,两盏汽灯,咝咝作响,照同白昼;廊柱下面,几张桌子组成的主席台中央,坐着大腹便便的工作队队长和面目清癯的工作队副队长,几名工作队队员和书记员,分列两旁;主席台前,除陪斗的地、富、反、坏、右和几个大小队干部外,若冰父亲,弯腰低头,两条胳膊,向后背着,高高抬起,呈燕儿飞状,脖子里套着绳套,绳套里坠着土坯,两腿索索颤抖,脸上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直掉;主席台下,是参加会议的群众,或坐或站,黑压压一片,一个个直眉瞪眼,诚惶诚恐,如临大敌。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主持会议的工作队副队长道:

“冬岳!我再说一遍:你的全部罪证,我们已经掌握,就看你能不能主动坦白交待。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继续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冬岳依旧默默不语。

“你说不说?”工作队副队长提高声音道。

“你让我说什么呢?”冬岳低声道。

“让你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工作队副队长道。

“我不知道……”冬岳喃喃道。

“不知道好,”工作队副队长下令,“再给我加码!”

又一块土坯压在绳套里,冬岳站立不住,蒙蒙蹬蹬,咕咚摔倒,等站起来,浑身泥土,满脸是血……

“你到底说不说?”工作队副队长道。

冬岳嘴唇紧闭,不再言语。

“还不说是吧?好!”工作队副队长道,“下面开始揭发批判,谁先发言?”

“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绿军装,足登解放鞋,留着短分头的女青年,雄赳赳,气昂昂,跨上主席台,未曾开言,先朝对方“呸呸”唾几口:

“冬岳,你坏!你坏!你真坏!”

说罢,登登下台。

“谁还发言?”工作队副队长问。

“我!”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旧军装,头戴旧军帽,脚登旧军鞋,浑身脏兮兮的男青年登上主席台,“哼——!”朝冬岳脸上擤一把鼻涕:

“冬岳,你恶心!你恶心!你真恶心!”

说罢,下台而去。

“还有谁发言?”工作队副队长问。

“我!”

随着话音,一个青年女子登上主席台,张了几张嘴,不知说什么,突然举起手,振臂高呼:

“打倒地、富、反、坏、右!”

人们急忙举手跟着喊:

“打倒地、富、反、坏、右!”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抗拒从严!”

“不老实坦白!”

“不老实坦白!”

“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

喊罢,匆匆下台。

“还有谁发言?”工作队副队长道。

没人吭。

“还有没有人发言?”工作队副队长再问一遍。

还没人吭。

“没人发言好,”工作队副队长道,“下面一个一个挨着发言;谁不发言,天亮也甭想回家!”

没办法,人们只好一个挨着一个发言。

当轮到一个身披旧棉袄,说话慢吞吞,年龄在四十二三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时,他不慌不忙,倒背着双手儿,慢慢腾腾走上主席台,干咳两声,开口说道:

“冬岳,你给我抬起头站好,让大家看看,看看你啥鼻子啥脸!——你身为共产党员,党支部书记,却跟地、富、反、坏、右伙穿一条裤子,披着列宁的小大衣儿,骑在贫下中农头上解手儿!”

人们“轰”地笑了。

“笑什么?笑什么?”工作队副队长道,“接着往下说!”

“完了。”

“完了?”

“完了。”

中年男子说罢,抖抖身上的旧棉袄,大摇大摆下台去了。

“下面该谁了?”工作队副队长问。

“该我啦。”

冯老伯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主席台,未曾说话,先喝令冬岳:“跪下!”

冬岳急忙跪下……

冯老伯接着道:“冬岳,我给你提一条儿意见:刚入社那年,我去社里找你问牲口磨面,我说叫我套牛吧,你非叫我套骡子不中,你呀,没安好心,你想叫骡子踢死我哩!”

人们又是一阵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工作队副队长制止道,却怎么也制止不住。

“谁再笑!”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工作队队长一拍桌子站起来:“谁再笑给我把他抓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

工作队队长双手卡腰,朝主席台下巡视一周,宣布:“继续开会!”

“下面该谁了?”工作队副队长问。

“该我啦……”

话音未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站起来,大家一看,是大队会计的儿子,低着头忸怩半天,突然朝台上弯腰低头的大队会计振臂高呼:

“打倒俺爹!”

人们跟着喊:

“打倒俺爹!”

“打倒俺爹!”

“打倒俺……”

喊着喊着不喊了。见没人喊了,孩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坐下。

接着又有人发言。一直开到大半夜,才散会。

散会以后,若冰父亲被留下来继续“帮助”,直到“帮助”得昏死过去,才被等在外面的若冰母亲和似水、如雨背回家去。

若冰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已经大半夜了,会早散啦,仍不见父亲回来;似水、如雨去打探消息,也没有回音;想去看个究竟,又怕弟弟、妹妹醒了没人管……正着急,忽然看见父亲从门缝儿里挤进来,满脸是血,浑身是伤,神色凄然,对他说道:

“冰儿,爹是被冤枉死的,你要替爹……”

说罢将身儿一扁,从门缝儿里挤过去走了。他急忙追赶,刚追到街上,见母亲和似水、如雨背着父亲回来了,哭着扑过去,一声“爹”没喊出来,便在追赶父亲的黄泉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