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蓉是半夜时分进来查房的。
蓉轻轻地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小半被角,小心翼翼地给我掖好。
蓉的动作很轻柔,她生怕惊醒了我。
其实,我早就醒来了,我没有睡意,一直在等她过来。没想到我蓉真的会过来,还以为在做梦。
蓉的动作温馨而熟悉,蓄满一种特别的情意。
对我充满这种情意的人,身份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我的母亲,要么是我的女朋友。
蓉不是我的母亲,蓉是我的女朋友吗?我想应该是,虽然蓉现在还不是,但不久以后,我会把她发展成我的女朋友的。
蓉成为我的女朋友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可以摧枯拉朽,时间可以破译万象。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随着时间的移动得到解决,即使是生和死这样的大问题,爱情问题当然容易被时间消解。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两个女人做过类似的动作。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初恋情人梅。
现在蓉是第三个。
蓉的这个动作似乎暗示我和蓉之间一定有故事发生。
蓉的动作太让我觉得温馨,太让我感动潮涌了。这个动作已经帮助她超越了其他女孩在我心中的份量(当然文除外),而突然显得对我十分重要,当然因为惊吓和受伤变得脆弱的我更需要这种关爱。
在我十六岁之前的每个夜晚,只要我在家里过夜,母亲都会在半夜时分,轻轻地拉开我的房门,轻手轻脚地来到我的床边,给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被子,轻轻地帮我掖好,然后,站在床前,用盛满母爱的眼睛抚摸我的睡姿,几分钟后,再轻轻地离开我的床边,离开我的房间,轻轻地拉上门。
母亲的那种生怕惊扰我梦境的轻柔,成为今天我敬爱她和无怨无悔地孝敬她的最有力量的理由。每当想起她曾经为我的成长付出的关爱,我就心里充满感激,眼里涌满泪水。更多的时候,对待感情我就像在演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难辨,但在对待母亲的感情上,我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一点做作和虚假,没有参杂一点水分。
我和父亲的关系一度很僵,只要我出现在母亲的面前,父亲就会紧张起来,他就会想着法子把我从母亲身边赶走,甚至不惜平白无故地扬起那双长满厚茧的大手,狠狠地落在我的屁股上,让我痛得几乎跳起来,与他怒目以对,双方剑拔弩张。
我起初不甚明白父亲为什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在我开始需要异性关爱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原来只要我在母亲面前出现,母亲的整个心就会扑在我身上,父亲就被晾在了一边,原来是父亲在吃我的醋。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我开始刻意疏远母亲,开始在外学校住读,尽量给父亲多一点亲近母亲的机会。我和父样的关系,终于有了转机。现在三人的关系,还算过得去,做得到彼此牵挂和思念,稍微在外久了一点,我都会抽空回去看一看他们,但每次我在家呆的时间不会太久,久了父子之间容易生出矛盾来。
现在的母亲老了,牙齿已经全部脱落,戴上假牙的时候,还与她年龄相称,像个才满六十岁的小老太婆。但一旦到了晚上,准备上床睡觉之前,取下假牙,就显得比她的实际年龄大多了,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看她过分衰老的样子,想想她的实际年龄,就感到心在疼痛:为了我,母亲付出的太多了,母亲用加速的衰老来促进我的成长。
现在的母亲爱絮絮叨叨,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愿意听她倾诉,当然除了我。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我就被涌起的无限柔情笼罩,我就满脸微笑,心境平和,极具耐心地听母亲絮絮叨叨,多长时间都不在乎。每次通话完毕,一张漂亮的百元大钞已经所剩无几,这可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所幸我给家里打电话还是有所节制,半个月一次,再稍微频繁一点,我就得卖血了。
我相信母子之间是心心相通的,电话线那头,她一定看到了我专门为她展现的满脸的微笑。
其实,母亲给我掖被子时,我每次都被惊醒。我的惊醒是因为她的轻柔和爱意。每次母亲走到我身边,母亲浑身洋溢的轻柔和爱意扑面涌来,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无论我在多沉多深的睡梦中。
但我每次醒来,母亲都不知情。因为每次醒来后,我都在装睡。在母亲为我掖被子的时候,我从来不曾睁开过眼睛,我从来不曾轻轻地叫唤过母亲,虽然那时候,我心里不可遏制地涌起看她一眼,或者轻轻地唤她一声的冲动。让她明白她的关爱我正在享受。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在母亲离开我身边的时候,才睁开眼睛,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眼里一片潮湿,心里一片潮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轻轻地呼唤:妈妈。
我不忍心打扰母亲,就像母亲不忍心惊醒我一样。我生怕一叫母亲,她会内疚自己惊醒了我;我喜欢被这种崇高无私的母爱浸泡,在这种爱的浸泡里,我的骨头在慢慢变软,慢慢地融化。
我的初恋情人梅也喜欢为我掖被子。
在乡下生活的那段日子,从与梅开始了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起,我卧室的窗户在晚上从来都是半开半闭的。虚掩的窗户和躺在床上的我,都在想着一个人,都在等着一个人,都在等着那个激情时刻如期来临。
每当夜深人静,整个村庄都睡着的时候,有两个人还在黑夜里醒着,一点睡意都没有,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梅。我们都在等待着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早睡早起,那时候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夜生活,在那个偏僻的江南小村子,全村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男人们的娱乐便是搂着老婆早早钻进温暖的被窝,开始在老婆身上接二连三翻来覆去地折腾。
十点钟光景,当确定村人全都进入了梦乡,和衣装睡的梅从自己卧室的窗户爬出来,在黑暗中越过村庄里疏密错落的树木,翻过我老家院落那栋低矮的院墙,准时出现在我虚掩的窗前。
梅轻轻地叩响三下窗棂,同样装睡的我翻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窗前,抓住梅的双手,把她从窗口拖进屋来,搂在怀里。
我们不敢开灯,在黑夜里开始疯狂亲吻,拥抱,抚摸。
当两个人血液流动加速的时候,当我们的体温开始上升到就像发高烧一样的温度的时候,我把梅抱起来,扔在床上(有时我们倒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地解除梅身上所有的武装,然后倒下去,把自己像被子一样地覆盖在梅温柔的身上。
我们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物我两忘,乐此不疲。
兴尽了,意足了,人累了,我才带着疲惫和满足,坠进深深的梦乡,一觉睡到太阳把屁股烤熟时才懒洋洋地披衣起床。
梅根本没有睡意。她整宿整宿地看着我,守着我的睡眠,就像刚生产的母亲守候着自己初生的婴儿。
梅不是睡不着,她是不敢睡着。在村子里的人起床前,梅要像来的时候一样,躲避开众人的目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如果睡着了,容易睡过头,被人撞见。如果被人撞见,梅的名节就完了。村子里比较传统,一旦被人发现,我和梅都没有办法再在村子里立足。
醒着的梅一个晚上要为我掖好几次被子。
梅掖被子的时候动作格外的轻柔,梅的轻柔像极了母亲的轻柔;被子掖好后,梅还要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地久久地深深地亲吻我一下。
掖被子的这个动作让我如此的感动和流连。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如此轻柔的关爱,如此温馨的爱意了。
几年来,我东奔西跑,告别故乡,告别母亲,在外求学,母亲想给我掖被子,都没有机会。而我和梅也早就分道扬镳了,梅给我掖被子的动作只能作为一种深刻而让人心痛的记忆。
我突然抓住了蓉给我掖被角的小手,把蓉的小手按在自己脸上。
我的脸上是一片温热的潮湿,莫名其妙的泪水正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淌,湮湿了蓉的手掌。
我脸上流淌的泪水让蓉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或者是我鲁莽的动作让蓉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我感到蓉的手在和我的脸接触的那一瞬间轻轻地跳了一下,仿佛突然的风儿吹过树叶。
虽然我从来就不缺乏异性的爱,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享受到这种温情脉脉的爱了。我对这种温馨的爱意的渴望远远超越了我薄弱的自制力和对女性身体的渴望。我已经顾不上这爱是来自至爱我的母亲,还是来自我初恋的情人梅,还是来自一个相识不到几天的陌生小护士。
这种爱叫我感动,觉得实在,觉得受用,觉得真情流露,觉得心里温暖舒服。只要有这种感觉就够了,我何必问这爱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只要有,只要觉得舒服和感动就OK了。
蓉本能地抽了一下手,想把小手从我的大手里挣脱出去,但我把她的手抓得很紧,她抽手的时候,我没有放手。蓉不再挣扎,任我揉搓着她那又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
蓉的手心手背温柔如玉,手指颀长如竹节。
我躺在床上,捧着蓉的玉手,就像捧着一碗玉露琼浆,生怕溢出点滴,造成浪费。
蓉倔强地站在床前。
淡淡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使病房里弥漫一片温情的光圈,在这片淡淡的光圈的辉映下,我看清了蓉的脸,我看到蓉的脸上是一片火烧云的灿烂和艳丽,在银白的月光下格外楚楚动人。
我捧着蓉的手,蓉让我捧着她的手。
我们这样持久地僵持着,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来。
蓉对我的鲁莽没有太深的反感。天亮时,我才松开蓉的手。她是医院的实习生,要注意影响,被人撞见了不好。我多少得为蓉着想,不能太自私自利。
八点钟,上白班的护士到了,蓉该下班了。
蓉又过来了,她例行公事一样察看了一下我腿上的伤,再换了一次药。
其实,药被换过才一会儿,根本还没到换药的时间。换药这样频繁,结帐时,我的口袋不被掏空才怪呢。
看来小姑娘蓉是对我动了凡心,她换药是假,过来看我,照顾我,与我告别才是真。
我要下班了,晚上八点才来。
蓉磨磨蹭蹭地换着药。
换药的时候,低眉顺眼的蓉用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楚的声音说,我喜欢你这种敢爱敢恨的性格。
望着蓉飘出病房的轻盈背影,我心里盛开了一片灿烂,又有一条美人鱼游进了我的渔网,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美人鱼在渔网里转晕头,等待那激动人心的收网的收获时机的到来。
我知道距离我收网的时候已经为时不远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我已经看到这一天在向我花枝招展地走来。一如睡梦中蓉花枝招展地向我走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