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河在哭
班车渐渐驶出了镇子,一种离家的愁绪,将枫此刻的心房装得满满的。从小到大,枫从未离开过家很远。国中和高职的学校都在离他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可这次,他要离开自己的城市,到另外一个陌生的都市里去寻找另外的一种生活。
他的心有万分的不舍。这种感觉,随着车子离镇里越来越远的时候,而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父母那双曾经含辛茹苦过的企盼,又夹和着的一种自责无奈的眼神,在他的眼前一直闪烁不停;还有那个他心里是千万分不愿离弃的女孩。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又像是很轻率地选择了一种并不是解脱的逃离。
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好像忘了自己的责任,但却又仿佛得到了什么样的使命?他不能释怀。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又带着一份即将投入工作的激情,在车子平稳的前行中,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一个月了,他每次都是用最快的速度草草地吃了午饭后就走出了自家的门。他跟父母说,他要去学校了。其实不是,他走出马路向后走的时候,恰恰是和去学校大马路的方向相反。他每次都走得很快,为的是要赶在子霏走出马路口去小河那儿洗衣服的时候,不想让她撞见他。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走向村里那条小河边的枫林中,并以一种“做贼”的心情,偷偷地躲在枫林里头等待。
这时若有人从枫林里经过,他会若无其事地走动一下,以一种出外散游的姿态摆弄开来。可当别人走远了,他又重新站好岗,以枫叶为挡箭牌,静静地等着。等到子霏来到小河后,他会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烈日下洗她全家的衣服的样子。
他不可能是以一种欣赏的心情,更不可能是以一种在音乐状态下的悠雅,在偷看她那美丽的身影,在聆听那小河里流水潺潺的声音,在细数她那每次用洗衣棒拍打衣服时发出的节拍。他是在思考着,她最近的成绩为何老是下降?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也许,他可能明白了。但他却又不仅仅是在思考她的学习情况。
在他内心的渴盼中,他更多的是因为即将毕业了,也许半个多月后,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也不知道这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来?他是因为太想她、太怜惜她了。每次看着她在那可怕的六月天里的中午时分边洗衣服,边用手擦拭额上汗水的时候,他就心疼得要死。
他每每都想悄悄地、轻轻地走过去,很自然地走过去帮她一把,尽管他从来都没有洗过一次衣服。他知道,他要是不在这些时候,找个时间向她坦白一切,也许以后便没有机会再表白了。从国中到现在,他已经忍了太多次,忍了太久了。这种忍着的压抑的情感,竟比失去什么都来得更加的痛苦。
他在枫林里,总是策划着一个又一个向她表白的壮举,并非常有逻辑性地一次又一次的排练吐露心声,并准备着与她对话时要讲的许多台词,还想着非常多她可能会问到他问题时的回答办法。但他每次努力了很多次,并有很多次将脚步跨出了枫林,想要付之行动的时候,却又胆怯地退了回来。
也许那并不是胆怯,也不是懦弱。对他而言,他常常这样自我安慰。
“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常常这样对自己说。他不可能会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来向她表白这一切的,他怕她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情感闯入,而分散她的学习注意力。毕竟,她已经够辛苦的了。他真的多想为她分担些什么?但他是她什么人呢?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想找个机会向她说明一切,可他又担心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了,那以后恐怕连做朋友都很困难,这会让他和她都觉得很尴尬。他也知道,在他们这样的年龄,根本就没有能力承担起这样一份别样的情感。所以,他每次总是静静地看着,他怕她会出什么事。
他想:等职考后再说吧!毕业了,就不必要再顾虑学习了。他每次都是以这样的理由,来为自己对她的胆怯而找借口!也许不是,他真的有那份心。
那天,他还像往常一样,在枫林里远远地深情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时,河面上突然吹来了一阵狂风,他见她赶紧转身要抓住塑料桶边上的一个彩色盒子,可已经来不及了,盒子因为放得不稳,被风吹跑了,并一下子掉进了水里头。盒子掉进了下游的水里,在下游的一排大石头边上,顺着水和风的旋律一直打转。她则顺着盒子的游动,也随着水中间裸露出的石块而紧追不舍。
他又想:对了,要是这时的水流把盒子飘到下游,再飘到他的面前时,那该有多好啊!这样,他就可以装作很意外地看见有一个盒子在水面上飘着,他就可以很自然地下水,然后,再很自然地拿起那个盒子,接着,他再装作很意外地看见她正看着他手中的盒子。之后,他便可以很自然、很自得地将盒子送到她的面前。这样,他就可以很光明正大的和她说话,并试着将自己的心扉坦白给她,以解脱这些日子以来,心中被这份没有坦白的情感折磨得非常压抑的心情……
他这样想着时,风却跟他作对了,它是朝上游飘过去的,盒子是完全没有办法突破它那道强劲的风力——尽管它可以顺流而下。
他知道盒子不可能飘流下来。他开始担心地看着她的举动。有几次,她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抓住盒子的时候,盒子却像是在跟她玩游戏似地,她的手一伸出,它便又游得远了些。以至于她每次伸手而出,却又空手而回。直到最后一次她弯下腰时,却没有伸出手去抓盒子的时候,这让他觉得很奇怪:这次,盒子应该不动了,她却好像不要了?
是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虽然无法看到盒子的具体位置,但他能够肯定,只要她这时弯下腰去拿,她一定能将盒子拿起来。但她却停止了动作,她看了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脸。她便从离盒子最近的那块石头上走开了。
他看着她的异常举动,更是多了一层疑惑:她不要盒子了?她走回原先洗衣服的地方,她那洗衣桶里的衣服,只剩下两三件还没再漂一遍清水了。
她蹲了下来,拿起衣服,轻轻地在水中一件一件地漂了起来了。不久,她将已经洗好的衣服都拧干了,她把衣服装进桶里后,又再次来到那块离盒子最近的石头上,她再次望了望那个盒子的位置,然后,又一次摇了摇头,皱了皱眉头,便怏怏地走上小河的岸了。
他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暗叫:“她把漂亮的盒子弄丢了,就不怕她妈妈骂她吗?”等她走后,他慢慢地走向小河里那条裸露的石路上。
他站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心里又纳闷:奇怪?盒子不是在水面上飘着的嘛!她干嘛不拿起来?
于是,他弯下了腰,他想帮她捡起盒子,再找个时间还给她。这样,他也有机会和她单独说说话。兴许,还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呢!他暗自想着,继而又弯下了腰些。但当他把腰弯到底,在认为他可以抓住盒子的位置停顿,他的眼睛往下看时,他的身子却突然间僵住了——因为,在盒子旁边,竟然飘浮着一只死去不久的大公鸡!?!这下可把他难住了。
“怪不得呢!原来死鸡是被上面的一块石头给挡住了视线,只有弯下腰时才能发现它的存在。”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他的身子也是弯了好一会儿后伸直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又一次弯下了腰,并用左手轻轻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用右手将盒子拿了起来。他将盒子捡起来后,再细细一看,惊讶了起来——
这不是他国中毕业时送给她的那个塑料盒子吗?只不过当初盒子里面装的不是现在的洗衣粉,而是几本他当初新买的《精选故事会》。对了,盒子外边也不是现在的这种颜色,是她不知什么时候特地用一层卡通图片的彩色塑料纸给粘了起来。天,要不是盒子里面有他当年刻的“香山红叶”四个字这样的字眼,他都不肯相信这竟然是三年前他送给她的盒子。而到了现在,她还在用,并且将它巧妙地改作其它的用途,用它来装洗衣粉!?!
他想了半天,愣起神来。等醒过来后,他赶紧走到远一些的清水处,将盒子彻头彻尾地清洗了一遍。然后,他又用力地甩了甩水,接着,他又走向那片枫林里,将盒子放在枫树的枝杆上晾晒。盒子放上去的时候,它随着枫树枝杆的摆动而轻轻地跳起舞来!等盒子晒得快干了的时候,他把它带回了家,并且小心翼翼地用个袋子将它包好,放在床顶上。
“那是子霏唯一‘留给’我的纪念品!?!”他这样想,突然好笑:这明明是我给她的,怎么变成她给我的呢?等他做完这一切急匆匆赶回学校上课的时候,预备铃声刚好响了——这是他上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迟来学校上课的。
……枫的思绪从那儿回来后,小雨还没有停,而且好像越来越细,他不禁又有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