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母人生
阿东刚从朋友家回来，一进门，就问正在吃午饭的子霏：“子霏，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爸，妈都帮我准备好了。你快来吃饭吧！菜都凉了。”子霏对正笑呵呵走进来的父亲笑道。
阿东非常疼爱子霏，为了她这次上科大的学杂费，他这几天东挪西借了不少。子霏见父亲这样高兴，又道：“爸，我等一下就走，后天才回来。过几天好像有什么‘太阳风暴’，没什么事就少出门了。”她帮父亲盛好饭后，把饭递到父亲面前。
阿东不解，问：“什么太阳风暴？”
子霏拿双筷子给父亲，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特别热的天气了，少出门就是了。”
“嗯！爸听你的话，少出门。对了，子霏！听说到科大笔试时要带相片，你带了吗？”阿东听完后，笑着问她。
“带了，上午有朋友帮我从学校里带了几张回来。”子霏笑笑后说道。
“朋友？谁啊？”阿东问她。
“志……哦！一个女同学啦！爸，你快吃饭吧！”子霏突然停下不说，改口笑道。阿东笑笑，不再说话，吃起饭来。
“好险，我差点就说出口了。这个志强，搞什么东东嘛！太讨厌了，看了就让我心烦。哎！以后不理他就是了。”子霏为自己的机灵暗自笑道。可她一想起这个叫做志强的男孩子，就心烦意乱——他追她，追得她好辛苦，可她并不喜欢他。
她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枫，他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几天我都没有再看到他，他是不是也在这两天准备要去笔试了？他就读的是哪所院校呢？哎！真让我头疼。”子霏在心里暗自嘀咕道。等她嘀咕完后，却看见父亲正用一双奇怪的眼睛在看她那奇怪的表情，她赶紧多扒了几口饭。
……
枫到家时，妮子早已准备好了饭菜和行李。他匆匆地扒了几口饭后问母亲：“妈，爸呢？”
“一大早就去田里了，可能快要回来了。”妮子转过头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回来？”枫不禁有些着急。
“快了。对了，枫啊！要带多少钱？”妮子轻声问他。
“妈，我等一下就和家松一起走了。他说，早餐一块八毛，中午和晚上在公司食堂吃，夜宵是三块钱。那……就拿300块吧！”枫算了算，对母亲说道。
妮子听后，惊讶了起来叫道：“就300块？哪会够啊？”
“不要紧的，几个堂姐在那儿上班嘛！若是不够，可以先跟她们借点儿。况且……家里也没什么钱。”枫知道，家里的情况很不好。妮子倒是不说话了，好像是触动了哪根神经线似地有点难受。她别过头时，似乎抽泣了一声。再转过头时，枫分明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
“枫，钱给你。”妮子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三张崭新的百元钞。那是她今早刚从箱柜里取出来的，准备要给枫到市里笔试时用的钱。
“爸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十二点了。”枫从母亲手上接过钱后，继续说道，“我去看一下。”他说着，便要走出门去。
就在这时，阿汉回来了，他的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枫忙问他：“爸，你可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迟？”
“还剩一点儿活，就一起弄完了。”阿汉说着，将锄头放进门后面，他把门轻轻地掩起来后，接着问枫，“什么事？你好像很急的样子，身体好点了吧！”他摸摸枫的额头。
“好多了，就是屁股还有点疼！”枫笑着应道。
“老大不小了，还怕屁股疼？”阿汉随口一笑。
“爸，我想去省里打工，家英那里。”枫说完，看着父亲，注意他的表情。
“什么？打工？去家英那打工？”阿汉一听，愣了一会儿，半晌了，还缓不过神来。
“对啊！打工啊！去家英那儿。”枫又重复说了一遍。
妮子在旁边插嘴道：“家松刚才来找枫，叫枫一起跟他到家英那去，那家大公司听说又要招工了，兄弟俩也好有个伴。”
阿汉的脸一下子刷白了好一阵子，不久后，又慢慢地缓开了。只见他也不做声，一屁股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从他那大大的四方形蓝色短裤后面的大兜里取出了一包烟袋，接着，他又取出一本小小的、白白的包烟丝的烟纸，将一小点长长的烟丝放在烟纸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卷了起来。
最后，他又取出了那一次性的打火机，打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动，他使劲地打了几下后，打火机才燃起了火来。
他将那小小的火焰，凑近他嘴边的烟头，接着，便见他很享受似地抽了一口。也许，这第一口他抽得太急太快了，他一下子咳嗽了好几声。接着，他又泡了自家制作的茶叶，倒茶的时候，他的手又是微微地抖动了几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爸，我都跟你说了，要去打工，你怎么不做声呢？我下午就走。”枫见父亲不说话，又说了一遍。
阿汉的脸，又变了一下。这一下，似乎比先前更为厉害了些，以至于连枫也分不清那是什么样的颜色了。
“枫，爸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哎！要出去外面磨练磨练也好，能多长点见识。只是，我和你妈怕对不住你啊！怕你以后会埋怨我们。你在校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前两天你的几位老师都来做最后的家访了，你刚好不在。他们说你平时表现很好，全方位发展，不但学习成绩一直稳定，而且在体育、美术、书法包括歌唱等文娱活动方面，都一直是全班乃至全年段的佼佼者，还身兼数职班干部职务。在学校里，他们说你是很难得的人才，若能继续升学，将来一定大有成就……哎！若你再读，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支持你；若你真要去打工，爸也不勉强你。只是，爸爸希望你在外面能跟在学校里一样上进。爸不希望你能赚多少钱，只希望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就好了，有什么事，就依着你堂姐她们。”阿汉说着，竟不自觉地哽咽了起来，他忙又抽了一口烟。
这一下，他咳嗽得更为厉害了。他赶紧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大杯子，他似慌非慌地将它们给“扶正”了。
听到阿汉这样说时，妮子原本露出的笑容，也不知何时变得伤感起来。她转过头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枫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笑着对父亲说道：“爸，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长大了。”他笑得很勉强，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慰父亲。
在一个小时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哪一天会出去打工，会走出自己早已习惯，并且为之骄傲的校园生活。在他的心里、脑子里，以及骨子里的那种潜意识里，他至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块读书的料。他哪里会想到，再过一个小时后，他就要踏上打工的路子，去追逐打工的潮流，去过一种自他懂事起，就认为是无药可救的打工之路——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让他看不起的打工仔。年过五旬了，还要时不时的一个月出去几次，到近点的地方去帮人家干点杂活，贴补一些家用。每次回到家里时，也不过是几百来块的工钱罢了。
他看不起虽看不起，但对父亲这样的打工之路，还是感觉到有几分不忍，有时，他会暗自伤感起来。他总想着，哪天读好了书，赚多了钱，要好好地孝敬一下他老人家，让他们也过上好的日子，让他们也能够骄傲地抬起头来走路，还能随便哼几首他常在他耳边上常哼的《革命进行曲》！
他总想着，会是这样的结果，却不是要出去打工，来实现他这样的理想！他只觉得，他此刻的心里，也是开始乱乱的了。同时，他又对那座心仪已久的城市心动不已。
可这时，他却又突然想起了子霏。想起她的时候，他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个自从他懂事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里、脑子里，甚至于到了骨子里的这样的一个人，眼看着就要在一个小时后和她分手了。而分手前，却无法再见她一面，分手后，更要有多久才能见她一面呢？
此刻，她完全打乱了他的心扉……
时间过得很快。近一点钟时，家松已经提着行李赶了过来。枫走出家门口时，阿汉硬是将行李从他的手上给“抢”了过来。他拿着行李，要送他上车。
妮子则站在大门口为枫送行，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有那种无法言喻的表情，在目送枫的步步远行中暗自神伤，又好像带点希望。
枫的家门口到大马路的路口段只有几十米远，快到路口时，枫从父亲的手上把行李接了过来。阿汉看着他，说道：“枫，路上小心点，过节放假了，就回家看看。”这是一种很自然、很亲切的企盼。
枫应了一声，转头就走，没有再看父亲。阿汉也不再前行，只是在距离路口约五米的地方，看着枫和家松那有些笨拙的走路的样子，嘴里含笑，双眼却发红。他俩刚到路口时，却突然来了一阵凉风。“好不惬意！即将踏上离家的路程，就要去过另外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的生活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境呢？”枫在心里以最快的速度暗叫了一声。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间，他突然想起了二老的眼神，是企盼？是伤感？还是……在清风又一次拂过他的脸庞的时候，枫仿佛看到了什么？
就在他俩走到路口时，却见一辆通往镇里的三轮车“呼”地一声，一下子停在他俩面前。家松先上了车，枫也飞快地转过头，再看一眼还站在那里的父亲后，便一个大跨步冲了过去。
就在他刚要上车时，却差点跟侧面急忙走过来的一个人相撞了。枫猛地一抬头，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