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红衣女人
一张睡椅，一张普通的睡椅，就把一个苦练了十多年武功的人硬生生的捆在上面。
醉清风真的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总是不争气，这样没有。
其实没有几个人会往这方面想，这张睡椅的弯度、高度、柔韧，都是精心设计的，这不但需要个超级的脑袋，还需要丰富的经验，才可能有这种力量。
那青衣老人，头很小，和小孩子差不多，脸色阴沉，身材却长得像个大胖子，一身青衣。
日光，月光，一切都光光。
如果不是这件事，醉清风此时决对击败了梅清杨，早已名满江湖。
可惜此刻他仍然还躺在睡椅上。
他连这个老头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或者说老头本身就要对付他。
突然，他发现有个老头在菜地里，为菜浇水。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清脆的泉水声。
不管醉清风如果叫换，他就是不答。
醉清风，很明白，无论他如何挣扎，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不知不觉，他又有点浑浑噩噩，又沉睡过去。
他醒来时，天色已黑，那个老头居然不知道又去了那里，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个人躺在睡椅上。
夜色阑珊，这里不是灯红酒绿，当然不会有人来。
他哪怕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就算七八天，也不一定会有人来救他。
醉清风，急了。
不但急，而且很冷，更饿，更严重的是脑袋发慌，全身无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就是条狗，天下最疯的一条狗，也是天下最笨的一条狗。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倒霉。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连那个女人的大名都不知道，却把他自己惟一件衣服给了她，还有全部财产也被那女人全部包了，甚至还为了她，像活死人一样的躺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他真的很想在自己脸上狠狠的打上几十个耳光，然而在大笑一场。
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就是这时，绳子突然断了，他从半空中像落叶一样摔了下来，摔得一点也不轻，可是到地他都还没有弄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这也是别人算计好的。
或许那个老头只不过是想要他吃点苦头而已，并不真想把他活活的饿死。
可是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
他没有想，就算是想也想不通。
现在最急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老头找出来，哄得高高兴兴的。
之后就是赶快回到刚才那地方去，找那女人问个清楚明白。可惜那个女人已经走了，还带走了他唯一的一件衣服。
从他离开那个女人时，他就不可能再见到她，当然也不会看到那位青衣老头。
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很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弄清楚。
现在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光着上身，饿着肚皮，带着一身的晦气，赶到梅花山庄去赔罪。
虽然现在已过了好几个时辰，不过去了总比不去的好，男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
如果是问起因何会误了时间，他还非得编个谎言去应付。
因为他若是说真说，除了他自己外，恐怕这天下没有会相信。
梅花山庄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气派的多，连守门的都穿着很体面很华丽的绸缎花袍。
守门好像知道他就是“清风刀客”，对他非常的客气，客气得有点肉嘛，几双眼睛绝对没有朝他上身看一眼。
大人物的家里，通常都是有礼貌的，也是怪懂规矩的。
可是这种礼貌、规矩，真的让人受不了。
他被带进正厅，个个彬彬有礼地说：“醉刀少侠你来的实在不巧，我们庄主请来几位朋友，本来应该等上十天半把月的，等到你的到来，这都不算过份………”。
醉清风的脸皮很热，哆哆嗦嗦说道：“其实我早就………”。
他本来早已编好了一个谎言，不过这几个守门的并不想听他解释，而接着道：“只是我们庄主恰巧有小点事，出去了”。
醉清风，小事，只是小事？
几个守门人对着他笑，笑得很正经：“可是我们庄主出发前，对我们再三的吩咐，一定要请醉刀少侠见谅，因为他只等了三天，就有事出去了”。
醉清风呆住了。
他没有理由怪梅清杨，无论等谁，心上人、老相好，一等就是三天，确实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醉清风想他自己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身上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衣服都没有。
雪花，冷风，天气很冷。
醉清风连一件上衣都没有，肚子还饿得要命。
他还能到那里去？可想去的地方实在太多。
奇怪的是，守门人还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却不曾有请他进去休息下的意思。
醉清风早已精疲力竭，实在是不想再走了，也不愿意在走了。
黑了，暗了，只有暗淡的月光，时隐时现。
实在是走不动了，怎么办？
醉清风终于忍不住问：“我可以在贵庄等他回来吗？”。
守门人笑着说：“如果醉刀少侠愿意在这里等，当然可以”。
醉清风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而守门人却又道：“不过我们却不敢让醉刀少侠留下来”。
他们还笑道：“我们庄主这一出去，至少也要个把月才会回来”。
醉清风的心又开始凉了。
守门人又道：“但是庄主临行时还吩咐，三月十五，他就没有事了，就算是那时要他在等上三五天，到是没什么关系”。
醉清风忍气吞声道：“三月十五，正午之前我一定来”。
守门人笑道：“庄主到时回来，一定会没事的，醉刀大侠晚点来也没关系”。
他笑得还是很和气，说得也很客气。
醉清风早已转过身，想也不想冲出去了，消失在夜色中。
他实在受不了那张笑脸，受不了柔中带剌的笑脸。
哪怕一刻，只是一刻，他都不愿意。
如果有一天，他醉清风能名满江湖，他一定要回来，让这些人好好的看下他的笑脸。
可是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实在是不想笑，只是哭，痛痛快快的哭。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个铜钱了，还不知道这一个月该如何过。
只有冰冷的月光，剌骨的寒风。
甚至唯一的一件外衣，还被那个女人穿走了。
可是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醉清风忽然哭了，痛痛快快的哭过了，却没有眼泪，哭着哭着就笑了。
夜！黑色的夜。
月夜。月光如水，满天的星星，星光朦胧，月光下的流水，就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
醉清风没走多远，冷风中带着点梅花香。
梅花的芳香，弥漫着整个夜空。
月夜，是最浪漫的，最美丽迷人的。
还有那一轮弯弯的明月。
美丽，柔和。
这轮弯弯的明月，何时才是圆圆的呢？
圆月，那月光一定是明亮的，那就不用他摸着夜色走路了。
如果还可以拿来充饥，那就更完美了。
他也就不会这样挨饿受冻，一个人慢无目的的乱窜。
他并不是一个懂风雅、浪漫的人，可是当一个人处在生死攸关的时，到是可以装下风雅，模仿下大师的风度，自我安慰下，忘却眼前的一切。
这里好像就是他上次看到那个女人的地方，他回到这里，其实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此时，他肚子的确很饿，然而他却一个可行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可是，就凭他的本事，不论去偷，还是去抢，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要说弄点东西，就算是金银财宝，美人少妇，也是举手之事。
他要做英雄，因而他决不能做这样的事，偷鸡摸狗这玩意，他一辈子都不能干，绝不能让光辉灿烂的前程留下一丝丝污点。
他一定要在江湖中出人头地，让江湖中人都羡慕他。
他的确已是分文不有，真不知杂个办？要是能在这里找得到一个铜板，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饥饿，寒冷，并不因为他的幻想而有丝毫的减弱，反而更饿了，更冷了。
他此时只能幻想了，只有在幻想中才能忘记所有的不快，然而，一个人无论他糊涂多久，总会有清醒的时候。
不经意之间，他忽然摸到一块圆圆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馒头，一个非常香的馒头，也应该非常可口。
他立即把这个馒头放在嘴里使劲的咬，很想一口吞下肚，不过他并没有吞下这个馒头，而是差点把他的牙齿咬下来。
他忽然低下头看，不是馒头，是石头。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笑的样子一定很恐怖。
想不到就在他笑的时候，一个女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忽然从他手中抢过那个石头。
醉清风的心猛地一冷，他手里的是石头，不会刚才咬石头那情境她也看到吧。
他总觉得有点别扭，怪难为情的。
可是醉清风并不觉得他现在倒霉，反而有点高兴，因为他知道就是那个女人。
醉清风，其实他也不明白这个女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可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确实是害人不浅，尤其是他。偏偏她又来了，来得这么忽然。
醉清风实在是不想看到她，也不愿意看她，可是在月光下，她真的很美很艳。
哪怕他们只是第二次相见，醉清风一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一个相识已久的故人。
这女人似乎很愉快，她很舒坦的躺在他的怀里，一点也不害羞，就好像情人一般。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一起说了出来，却是他们都要说的。
相互看着对方，却同时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愉快。
醉清风也使劲的抱着她，好像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她却望着他，轻轻道：“刚才我来的时候，不断的提醒自己，这回还能看到你，一定要记住问下你的名字”。
醉清风道：“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他撒娇道：“这还不是大事啊，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啊，可我认为问你的名字就是大事”。
醉清风真的笑了，他也是刚才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次不论如何一定要问明白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花芯。
醉清风笑道：“你说你的名字叫花芯”。
“真的”。
“花芯，花芯，真的是花心”。
“信不信由你”。
醉清风忍不住笑，道：“你的名字真奇怪，也很可笑”。
花芯道：“真的奇怪可笑吗？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花心呢？”。
醉清风道：“那你姓什么？”。
花芯道：“百里”。
醉清风却笑不出来。
花芯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给我取这样的名字”。
醉清风道：“你这名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百里花芯道：“小时候经常有人问我，百里花芯，你有什么花心的，难道不成你还千里花心啊”。只要别人问我有什么花心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也叫花芯啊，弄得我手足无措、尴尬又难为情。
醉清风终于笑了，开心的笑。
百里花芯也笑了，笑得更妖媚。
如今所有的不开心、倒霉的事，在他们的笑声中灰飞烟灭。
笑，开心的笑，内心深处的笑。
笑，最能让人开怀，尤其是情人之间的会心一笑，更让这个世间充满绚丽的彩虹。
只可惜，任何笑，都不是万能的。
有些事情并不是笑笑就可以解决的，哪怕是偶尔忘却一下，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笑最根本是不可以当饭吃，更无法解决他们的事情。
花芯的眼光很柔和，低低细语很甜很甜。
醉清风如醉如痴地看着她，忽然他发现她的表情，同她上次要他去找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立即意识到了，花芯一定又有事了，一丝不安惊过心低。
百里花芯，其实平时大家不这样叫他，反而是叫花芯的更多，叫得多了，现在很少有人知道百里花芯，只知道江湖上有个花芯女人。
毫无疑问，花芯一定有事要他去做，只是她还没有说出来罢了。
醉清风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她不要说出来，在如此这般夜里，有个美人陪，也算不枉此夜了。
先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有总比没有强得多。
月光，柔柔的月光。
虽然冷，冷得从容，冷得镇静。
那柔柔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或许是由于地心引力的作用，总有一部分处在阴暗中。
她的身上还是披着醉清风那件破旧的衣服，那件已有无数洞的衣服，衣服虽大，却遮不圆她的身体。
洁白的肌肤，可是在月光下却时隐时现，从那无数的小洞中显现出来，使得她看起来更美艳动人。
醉清风自己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关于今晚的各种可能。
但是现在他无法摆脱眼前这个魔咒，关心的不是他自己，到是这个女人。
花芯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事情想要知道，当然只有我才可以回答你”。
她又道：“为什么你不问我？”。
醉清风明白。
花芯道：“不过，你最好不要问？”。
醉清风随意道：“为什么？”。
花芯道：“其实你问与不问，结果只有一个”。
醉清风道：“好的还是坏的”。
花芯笑道：“结果就是我什么也不告诉你”。
醉清风道：“我之所以不问，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中”。
花芯拉着他的手道：“其实，江湖中，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如果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苦恼也会增多”。
醉清风道：“我可不信”。
花芯道：“我是为你好，不让你增添苦恼”。
醉清风不承认但也不否认。
她的手柔软光滑，身段很丰满，那眼神温柔而多情。
醉清风，其实并不是没有和女人相处过的男人，可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对醉清风来说，只要能相守在一起，尤其这冷冰冰的夜里更是弥足真贵，这些已就足够。
他立即紧紧的抱紧她，轻轻的揉着她的手道：“你说与不说都一样，女人的话还是少听为妙”。
花芯故作生气道：“是这样吗？”。
醉清风苦笑，心想这难道不是吗？
花芯嫣然一笑，好像并不是对他，而是对着这冷清的夜色。
醉清风意识到，又会有什么事呢？
花芯道：“你没有找到青衣老人，我并没有怪你，是不是？”。
又接着道：“不然我决不依你，现在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去替我做”。
醉清风连想都没有想，对她道：“什么事？”。
花芯道：“你先说去还是不去”。
醉清风道：“你先告诉我什么事”。
花芯道：“你先说你去不去，如果你不去，说与不说还不是一个样”。
醉清风不是不愿意帮她，可是他实在不能帮她，他有好多好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她。
人在江湖漂啊，并不是愿意做的事情就可以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并不是不想做就成的。
他实在无法拒绝花芯的请求，更无法抛弃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他决不能这样做，如果这样做了，还出什么人头地，就算以后真的出人头地，江湖中传出他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都不帮下，还如何服众呢？
醉清风简洁的答道：“好，我去，什么时候？”。
花芯道：“现在”。
醉清风盯着她道：“现在”。
花芯看着他道：“你不愿意帮我？”。
醉清风摇摇头。
花芯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因为你是最好的人”。
又自言自语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醉清风道：“能不信吗？”。
花芯有点不高兴，道：“你去还是不去”。
醉清风不去，不能去，真的不能去。
他可以找千万个不去的理由，就算还要几个这样无聊的理由，也容易，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上次就因为她的事，吃过的苦头自不必说，还害他错过了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当然，说出来真是很荒谬，不过却是他自己的经历。
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以他的聪明才智，却无法想像她又会让他去做什么事。
奇怪，真的很奇怪，偏偏他想做的事情做不成，不想做的去一件接一件。
醉清风睁大眼睛，对她说：“你说吧，做什么事”。
他无法预测，这次应该不会是倒霉的事吧。
花芯道：“西子湖，紫霞峰，飘渺宫”。
他依旧在等她说话，可什么也没有再说。
醉清风道：“没有了”。
花芯道：“完了”。
醉清风道：“完了”。
花芯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醉清风来不及回答，他的确没有回答的意思。
当然，她也不问。
醉清风想到此时正值阳春三月，莺飞草长，苏白两堤，一定桃柳抚岸，水波起伏，小舟荡漾，远处是青山怀抱，云海蓝天。如果此时身处其中，必定会无比惊叹，心醉神驰。
若能亲历其境，也不枉此生了。
如今，他醉清风却有此福气，美哉乐哉。
醉清风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要他做的事到真是不错。
忘记了问她去做什么事，更没有问那飘渺宫的主人是谁，与花芯有什么关系等等，一切该问的一样都没有问。
当然，他现在根本没有问这些问题的意识，只有过了才会知道每一问题都非常重要。
醉清风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他又倒了八辈子的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