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车店老板家里人
马家店这个大车店也没有正经名字，有叫马家店的，可是老板不姓马，显然不对，再说和村子一个名，也不好。也有叫他沙河大车店的，这也不是一个店名，好像是一个地名，也不很正确。文革后，张家老三给它起名叫永红饭店，看着有点革命的劲头，可是没有人那样叫他，只是写在门脸上的几个红字，得不到人家的认可。
饭馆很简陋，两间草房，泥墙草顶看着有些年头了。外面一个小院，院子里有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外面还垒着半截泥墙，一抬屁股一偏腿就能跨进去。院子的西头还有一排牲口棚，几个硕大的石头槽子，一个饮马，两个喂草。
饭店的老板姓张名惟善，讲究积德行善做好事。文革时也对他革了命，说他是资本主义。白天叫红卫兵打了，晚上他又来张罗着开张营业。不是他喜欢这样作，实在是人家找上门来，不给人家做饭不行，不敢收人家的饭钱，人家就偷偷的塞进他家的炕席下面，说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红卫兵看他那样也没有辙，随他去了。
张老板略通文墨，小的时候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别看学历还不够小学毕业，可是那几个字大学生也赶不上他。那时私塾就学语文不学别的，每天背书写字也很辛苦，可是学的就是好，看着有文化，有墨水的样子。张老板最不愿意听人家叫他老板，觉得是有辱斯文，可是人家喜欢那样叫，也没有办法，只当是没有听见。老板娘生的五大三粗一身油，眼睛大嗓门大，屁股大，奶子大，生出的孩子也大，看着和张老板不很般配。
老板四十五岁，民国十四年出生，家境贫寒，随着爹娘来闯关东，一路北上，最后进了山，在这里落了脚，那年他才十岁。老板娘年轻，比她掌柜的小十岁，十四岁过门，十五岁圆房，以后就一连生了六个孩子，一直生到文革开始。文革一闹，老板娘也不生了，叫做计划生育，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张老板的身材瘦瘦的，一身的筋肉看不见肥膘，像一个衣服架子支撑着身上的裤子和褂子，风一吹，全身的衣服随风飘动，看着弱不经风的单薄。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他每天里都是干干净净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迎来送往，接送着客人们。就是在文革那样闹事的时候，只要不斗他，他一准会站在小饭店门口，守时准确。
他老婆娘家姓刘，也是山东人，可是她生在山里，没回过老家，说是老家没人了，老的死光，后生又不熟，也就断了联络。他爹喜欢张惟善的文采，看着识文断字的一个书生没有老婆，就核计着把闺女许给他家。闺女小，刚十四岁，就和老张家换了帖子，配了八字，收了彩礼。婆家就两个儿子，她嫁的是小的，大儿子不在身边，抗美援朝的时候参了军，复员后就去了济南，在一家钢铁厂里做领导。小儿子守着家里的小饭铺，守着爹娘过日子，一直没有成亲。现在刘家闺女嫁过来，叫老公母俩乐的合不拢嘴。婆婆一看这闺女太小，还是等一年再圆房，就收在自己身边当亲闺女养了一年。过了年才又吹吹打打算是把闺女娶过门。
没想到，结婚成亲将这闺女的身子撑开了，过了门就开始长个子，身子也开始发胖，一天天看着小闺女从一个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自己身子在长，肚子也没有闲着，以三年一个娃的速度生了六个孩子，前五个都是男孩子，最后生出了一个女娃，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生的时候看着接生婆里里外外的忙活，心里就在给自己打气：我就不信我的肚子里全是男孩，一定要生出一个女孩子来给你们看看。因为知道老张喜欢女孩，五个男孩子虽说也是张家的后人，可是心里总有一点不平衡。
看着一个女孩降生，她终于释放了心里的纠结，一颗石头可以落地了，对张家的列祖列宗也有了一个圆满的交待，也为自己的肚子争了一口气！
老六生完，她的肚子就像是完成了任务戛然而止，再也没有怀上孩子。她相信肚子是自己的，命可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那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人可以胡来的。
到闹文革的时候，她刚三十五岁，他的大儿子已经十九岁了。大儿子脾气秉性随他爹，瘦小文弱，一身的书生，一水的干净。他从小就学习好，考上了一个管饭的师范学校，刚毕业，分在一个中学里教课。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九块八毛刚拿到手里，文革就开始了。老大回到家里，说是要革家里的命，要砸烂这个资本主义的温床。气的他妈拿起了一把菜刀直奔老大的面门而去，吓得老大跑回了学校再也没敢回家，怕他娘杀他。
老二文革前一年初中毕业，看他也不愿意读书，就去县里的邮局上了班，当学徒，每月有十八快五毛的工钱。看着刚刚十七岁的小伙子，却是生的人高马大，比他哥他爹高一头，五大三粗的身板，还生了一嘴的小胡子，看着像是家里的老大，不是老二。老二听话，会拍他娘的马屁，他爹也喜欢老二，只要他周末回家，总是七碟八碗一桌子菜，叫别人很有意见，觉得爹娘偏心眼。老三老四老五还在学校里读书，可是文革开始了，他们也就放了羊，有时候去和同学到街上破四旧，剪人家的裤腿和头发。他娘见了很不高兴，觉得那是缺德损寿的事情，不叫他们去。老三大了，不听他娘的话，整天在外面疯跑，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家，叫他爹娘操心。
文革的动乱折腾了有一年，慢慢的平静下来，开始插队落户运动，他家里老三正好上初中，插队第一批就有他。他娘说，还插什么队？咱家就在队里，属于农村户口，你就回家来插队吧。和学校一说，学校也同意，说是叫“返乡知青”。老三就插队插到了家里，和没插队一样，这叫老三很生气，觉得娘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