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边的大车店

一

绵延几百里的长白山，耸立在祖国东北边陲，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和风雪，山里比山外风小了很多，冬天也不是很冷，夏天却不很热，因为里面河流纵横，森林密布，是大自然最好的空调器，调节着温度和湿度。

山里的人们质朴勤劳，山里的物产极为丰富，每一年的秋天，满山的各种各样的果实，根茎，叶子都可以做药做菜做粮食，是人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大仓库。

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一九六九年，那一年满山的山货不能去采摘收获，因为人们被一小撮极左派看住了，不敢去，眼睁睁看着山里的宝贝烂掉，变成了山里的腐殖土。朴实的山民听说山货采多了会受二遍苦，还要回到解放前去，也都很听话的不上山了，自己少得点钱没关系，国家的事情是大事，不敢随便。

那一年的山牲口也特别多，连很久没有见到的东北虎也出现在村头的水井旁，吓得挑水的二狗娘扔下水筲跑回家，说话都不利索了。村里的干部听到信，叫了几个有枪的基干民兵去看看，只看到了几个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老虎早就跑没影了。就是这几个模模糊糊的脚印还是把全村的牛马猪吓得几天不敢去那里，一走近那几个脚印，不管是马是牛还是猪全都会趴在地上打哆嗦。

真是虎虎生威！

这个村子叫马家店村，人不多，稀稀拉拉四十几户人家坐落在大沙河的北岸。村子的三面都是河，一面是山。村子的南面就是大青山，立陡立陡的大石砬子和北山夹成一条沟，沟里就是村子和大沙河。都说：两山夹一沟，辈辈出小偷。可是这里从老辈人记事起就没有小偷，家里也不用关门上锁，也没有人偷东西。话又说回来，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除了一身衣服就是被子铺盖，谁来偷？还不够那麻烦呢！

村前的大沙河一年跑两次水，一次是春天开河，冬天冻得几尺厚的河水遇到暖空气，开始融化，化的时候能听见冰层开裂的声音，晚上尤其显得糁人，声音能传到几里外去。大约半个月河水全化开，就变成了凌汛，一波波的冰水夹着浮冰向下游冲去，声势浩大，势不可当，最后流到松花江里。

再一次就是伏天的涨水了，下几天雨，山里的雨水都汇集到上游，再冲到这里，汇成一股股水流，积少成多，就变成了洪水。水一来就把河边的庄稼地冲得淅沥哗啦不成样子，一些南瓜、葫芦全都飘在水面上，一些玉米黄豆全被冲得不见踪影。好在这里是上游，只要雨一停，马上水就下去，又恢复了老样子，只是留下一地的泥浆，一片灰黑色。

在马家店村的村东头，挨着河边有一家大车店，是队里的副业。以前是村里老张自己的产业，可是文革了，要破四旧，说他是资本主义的残余，要一把火烧了。队里的干部及时出面，说服了放火的红卫兵，把饭店收回集体所有，算是改变了所有制。可是村里人没有懂经营的，谁知道饭店怎么弄，又给了老张，叫他每年交点管理费，也算是为集体做好事。

现在，饭店的老板老张头基本不管店里的事情，都是他家老三在折腾。老三年轻身体好，还是团员，热情也高，知道怎么做才不犯政治错误，把个小饭店弄得有声有色，每年给队里交不少钱，年底的分红现金都来自这个不起眼的大车店，叫别的生产队眼热羡慕。

这个小饭店看着规模不大，可是狗尿苔不济长在金銮殿上。长了一个好地方，这是山里出山的必经之路，离乡里二十六里地，离森林小火车站也将近三十里，来往过去的旅客都把这里当做歇脚打尖的地方，也成了一个地理标志。

到了夏天，店里还会摆一个茶水摊，弄点瓜果梨桃在门一卖，也是一笔收入。都是家里出的，也没有多少成本，也就是赚个人工钱。冬天，过往的客人可以进屋暖暖手脚，吃顿热饭，一会走路也好有劲。那时候，没有什么公路交通，人们出山都是用脚一步步量，几十里山路正好走一天，中间这个大车店就显得极为重要和不可或缺。

说来也是很特殊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只有冬天通汽车，因为四周都是塔头甸子（沼泽地），夏天就是履带式拖拉机来了一样被陷进泥沼里不能自拔，只有冬天上冻了，沼泽地被冻得坚如磐石，山外的汽车才敢进山来。因此，这里接待的客人主要是徒步行走的山民，只有冬天才能看到运粮食的马车和长途汽车，还有坐汽车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