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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另类的爱

刘杰文竹 《男人另类的爱》 言情小说 2011-08-29 15:38 责任编辑:杜木林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2205 · CHAPTER-00048544

妻子拼命摇晃我,呼叫我的大名小名,把我从噩梦中拽回床上。

刚才我做了一场噩梦。

最近半年多我经常噩梦连连。有一次梦到我的头颅被人砍掉,由脖子根齐齐整整砍了一刀,砍掉的头“嗖”的一声镖到墙上,粘在上面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落地。

妻子对我近来经常半夜里大呼小叫深感不安,屡次让我去看医生。我说,做梦就如同人放屁一样,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见过一辈子不放屁的人吗?

妻子说,有像你这样做梦鬼叫的吗?

我想可能不多。但是我不能告诉她我做的是噩梦。

刚才我真的又做了一场噩梦吗?我把妻子的手拉到胸前。和妻子结婚多年,只到今天我才这么认真、仔细地关心过妻子的手;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粗糙的、生了茧的、有几根指头裂开了刀割一般口子的手!一双为了这个家做出了太多牺牲和贡献的手!

妻子一直还在为我的梦境担心,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我抚摸着妻子的手,说:“梦毕竟是梦,希奇古怪、乱七八槽的不可信。睡吧。”我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

后半夜我失眠了,困得眼皮干涩涩的像是填进了干燥剂,怎么数一、二、三也走不进睡乡,爬起来吃了一片“安定”还是不管用。

满脑子游荡得尽是不愉快的事:十几分钟前的那一场噩梦;几年前去江门出差,遇到的那个姓周的算命先生对我另一场噩梦的解析,周先生断言我在三十六岁左右与妻子离婚,妻子是原告,我是被告。

一个比噩梦可怕百倍的预言!

我本能地把妻子的手攥牢于我的手里,身子紧紧贴着妻的背,好像可怕的预言马上就要找上门了。

好几家纯文学刊物都因发行量几千册被迫停刊了;诗歌的市场更是可怜到了几乎无人问津的地步。

鲁青放弃了写诗,调到了省电视台文艺部当编辑。半年前我醒悟过来,自己书生气太重,又缺心眼,又缺杀气,不是经商、搞企业的材料,经马飞和奶油小生全力推荐,进了市里一家综合性期刊当采编。

也许是鲁青昔日青年诗人的名气,也许是眼下省电视台文艺部编辑的身份,他的小屋里依然人来人往。

三点钟我从鲁青的小屋出来,去毛纺厂采访该厂厂长,我相信自己的笔头子,完全有把握为我们这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杂志社再挣一笔赞助。九千字一篇报告文学,鲁青与厂长说得妥妥当当,答应赞助五千元。社里也开始推行承包制,凡拉到广告的、赞助的,统统享受提成,按照五千元的比例,我可以拿四百元,比写九千字的小说稿费高得多。这种承包真带劲!

我很久没乘公交车了。难怪人人都埋怨公交车拥挤,我刚一上车两只脚就遭到了践踏。车到钟楼站,下了三四个人,却疯上来一批看样子像刚下班的女职员,叽叽喳喳仿佛飞进车厢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声浪里,我听到一个令我震惊、不安、愤慨的恶讯:前天晚上一个小学的女教师被两个小痞子轮奸了!

这个恶讯把我的脑袋抽打得又热又胀,血一团团往头顶上冲,我即刻就想到了几年前,在科大对面小书店买《反生活》时邂逅相遇的那个XX小学的女教师——那个姣丽、清纯、天使般的女孩。

“不会是她!绝不会是她!”我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却不能获得多少安慰,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我终于听清了那所学校的名字——正是那女孩所在学校的名字。

汽车到了下一站,我第一个挤下车,以百米三十秒的速度(这是我的极限),冲向十七路公交车站,一路上招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人们也许都在猜想:这个人为什么像驼鸟一样在奔跑?

我已顾不了自己的形象,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道:“但愿不是她!不是她!魔鬼在美与善面前也会发抖!”

然而事实上,美与善是软弱、多灾多难的。

等我赶到她所在的学校,在记者证的帮助下顺利进了校园,并顺利接近了她的宿舍,此时她的房间里正围拢着好几个教职员工,从人们的议论中我意识到我的祈祷、安慰全是唯心的;我甚至突然有一种我即是强奸犯的犯罪感,于是躲到窗户的角落,窥听屋里的议论。议论的主题好像是提醒、支持她在本省某小城市任群艺馆作曲和中学老师的双亲,必须把女儿惨遭奸污的事件与校方一贯不关心教职员工生活失职联系在一起,并坚决追究校方的相关责任。

公安局的人陆续撤走了,看热闹的群众纷纷涌了过来,在人们各种感情,各种声音的议论声中,我知道这个案件还没有获得一点有用的线索。这使我很气愤,我用恶狠狠的目光去追咬公安局渐渐远去的车屁股。

“坏透的了!”一个气得发抖的老太太,瘪着嘴说:“两个奶头用细铁丝拴着,绑在床档子上!真是猪都不如!”

“手和脚呢,也捆啦?”一个妇女问。

“你看你这个大姐问的,奶头都栓了,手脚还能不捆?嘁!”老太太的嘴更瘪了,“扒得精光,捆在床档子上。让人看不下去!这帮小畜牲!猪都不如!该吃枪子子!”

女人们气得直跺脚,窃窃咬耳,还有吐唾沫的。

男人们则把眼睛瞪得像牛蛋,支楞着耳朵等着听有没有更精彩的。

平时我对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奇闻怪谈也有几分兴趣,今天不仅兴趣全无,而且极不愿意听到有关议论那天使般女孩的只言片语;我觉得对她的议论,就是对她的又一次亵渎与侮辱!

“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一个男子问老太太,脖子使劲地伸长,让人想起被用力拽出鳖壳的老鳖细长的脖颈。

“嘿,我就住学校围墙后面,每天早上六点多从围墙那个破洞钻进来,抄近道去买菜。”老太太极认真地回答说:“前天出事,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老太太一定是有意识把先前详细描述过的话省略了,这让“老鳖脖子”颇为失望。

老太太的明智让我感动。可是她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又絮絮叨叨起来。我真想把她拽离这里,她的言行让我想起了海明威的一句话:“在旅馆里开错了房间,看见了一个可耻的场面”。我想了想,还是没有采取行动。我知道一旦把她拽走必然会触犯众怒,尤其是那些瞪着牛蛋眼、竖着耳朵的男人们,他们很有可能会把我活剥生吃了,他们此刻早已把老太太——犯罪现场的第一个目击者,当成了天下最最可爱的人。

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

正在这时,校长送走了公安局的人,哭丧着脸走过来,那副样子像是刚从麻将桌上输光了银子。

我趁机大喊大叫:“校长来罗,校长来罗。”顺势把老太太推出扭头张望的人群,“快回去吧,老人家。太阳快落山了,家里的锅还凉着呢。”

老太太冲我点头微笑,鸭子似的向家里摇去,摇一步骂一句:“猪都不如!”

几个失意的男人,直勾勾盯着老太太的背影,一个个活像丢了魂的木偶。

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走过我身边,狠狠撞了我几下,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脏话,我只好装傻,点头向他们赔礼道歉,说不该挡了他们的道。

十二路公交车站旁边,四五个卖西瓜的一溜排各自守着自己的阵地。今年西瓜上市得早,往年学校放假过几天,西瓜才陆续上市,今年学校才放假,西瓜摊就摆满了大街小巷。我买了一个西瓜,看看手表,差十七分六点。等车的人已挤出了候车篷。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心里顿时舒畅、兴奋起来,把刚才的不愉快暂时忘却。

第一趟车我没挤上去。

我拎着西瓜挤车不放便,挤第二趟车,又赶上前面是个比我胖了两圈半的中年妇女,哼哧哼哧往上挤,动作吃力、缓慢。我想帮她一把,可是除了抬她的磨盘屁股,在别的位置下手也不管用,念头一闪,还是没下手,怕招来一声“抓流氓”;她又哼哧努力了几次,还是上不去,就突然退了下来,对我说,你们上吧,我上去也塞不下,你们两个上去可能还松动一些。

我谢了她,和身边一个瘦小的女人挤上了车。

汽车大概超载,要不就是路上行人太多,开得很慢。拥挤、讨厌的公交车让我想起一个同样令我厌恶的物体——瘪嘴老太太。

我本是带着气愤、憎恨与惋惜的情感,逃离那女孩子的校园的。我实在不愿去想那悲惨的一幕,可这讨厌的汽车,慢慢地爬,慢慢地爬,莫非是有意让我去咒,去骂,去怨那个瘪嘴的老太太。

若不是她第一个发现了那一幕惨景,而大呼小叫以至招来了众生相,而是由那天使般的女孩自己设法挣脱了那肮脏、罪恶的捆绑,或是学校某位嘴巴十分严谨的女教师解救了她,我想那女孩今后的日子兴许会比现在的结局要平静一些。如今由瘪嘴老太太制造的结果简直糟糕透啦!一个曾经遭人轮奸的女孩,而且五花捆绑,而且的而且又由瘪嘴老太太说故事般四散传播开来,她,那原本天使般女孩今后的日子之艰难、发霉、发烂必是无疑的了!

我无法不去诅咒那个好心的瘪嘴老太太!

又有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的诅咒声中,电一般闪出:她,那天使一般的女孩,会因此破罐子破摔吗?或者寻到那断送了她一生的罪人,那怕是罪人的亲属而大开杀戒吗?又或者自己选择自杀吗?又又或者……

这一连串蹦蹦跳跳的胡思乱想,让我感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惊悸和悲哀,我奋力把这些乱七八槽的念头掐灭。

不,不能再往深处想!我担心自己的想法会是某种结局的预兆。

汽车终于爬进了第一站。

挤上来一个耍猴的,被售票员赶下了车,说是怕猴抓伤了乘客。

我的目光艰难地穿过人缝,看见耍猴人怀里的猴,冲着售票员做了一个很下流的动作,我差点笑出声来。由此,我的思想便随了那猴走了,渐渐就忘记了不愿深思的不愉快。

汽车终于爬进了第二站。

从这一站起,我的心,我的思想飞回了家。

我真的把那不愿深想的事忘记了,一个新的情绪占据了我热乎乎的心房——想家!想得是那么的强烈!

我计划着回到家该干点什么,头一件事,先去幼儿园接儿子,然后给儿子洗澡,洗完澡接着给他讲《非凡的公主——希瑞》第八集;在我给儿子讲故事的时候,妻子的晚饭也烧好了。接下来,我们一家三口美滋滋地聚在一起吃饭,我再来一瓶啤酒……

汽车仍然吃力地向前慢慢爬,一如背伏着沉重甲壳的蜗牛。

刘杰文竹(原创于1997年2月中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