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名大火
小芸见父亲见死不救，想了想来到张大夫身旁，对着他耳语几句，张大夫神色渐缓，终于点了点头。
小芸大喜，父女俩抬着“尸体”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走回家去。
黄昏，一江水映着夕阳的余晖汩汩流往远方。岸边不远的山坳里隐约可见零星的灯火。那里便是渔民们居住的村落。渔歌唱晚，渔民们都带着渔具回家歇息，在经过张大夫家时，好事者们都偷偷向里窥望几眼，可惜张大夫家户门紧闭，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入夜，小芸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走进厢房，今天救醒的那个男子现在正躺在厢房的床上昏睡。芸儿已帮他洗净了脸，并央求父亲帮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昏黄的灯光下，芸儿好奇地端详着这张陌生而英俊的脸，想起白天的事，心如鹿撞。这时忽听那男子失声叫道：“兄弟，兄弟！”
小芸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旋即喜道：“你醒啦！”
男子缓缓睁开眼，一双英眸透着倦意，道：“我这是在家里吗，你是不是新来的丫鬟？”
小芸先时被他错认为鬼，现在又被唤作丫鬟，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若依平时她必定赌气走开，但想到这个男子大难逢生，神志不清，也便饶恕了他，道：“我不是你的丫鬟，我叫张小芸，你落在水里了，是我救了你！”
那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精光一亮，慌忙坐起身，道：“多谢姑娘，你可见到同我一起落水的兄弟？”
小芸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男子脸色立变，也顾不得伤势，便要下床。
小芸慌忙拦住那男子道：“你要干什么？”
那男子焦声道：“我的兄弟生死未卜，我要去找他。”
小芸见他神色急切，知道他与这位兄弟毕竟感情极深，不忍相阻，于是道：“那我陪你去吧，毕竟我对这里比较熟悉。”
那男子道：“也好。”
于是二人蹑手蹑脚，在小芸的带领下，偷偷避开张大夫，逃出家门。
万籁俱寂，江水在月光下无声无息，永不停歇地流淌，流往那不知名的远方。二人沿江一路寻找，却一无所获。男子颓然坐倒地上，双手抱头，状甚痛苦，想到那位兄弟为了自己涉险遇难，喉间一哽竟嚎啕大哭起来。原来这个不幸的男子正是侥幸活下来的邢晓风，他那生死不明的兄弟当然便是仗义的铁英豪了。
小芸见他哭得这般伤心，却不打扰，直等他哭完，才体贴地安慰道：“没找到就说明还有希望，或许他还活着！”
邢晓风感激地望了眼小芸，略一沉吟道：“我叫邢晓风，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芸双颊一红，不敢直视邢晓风的眼睛，道：“我叫小芸。”
邢晓风道：“多谢芸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小芸闻言一惊，从幻想中醒来，失声道：“你要走了吗！”
邢晓风点了点头道：“是的，我要去寻找我的兄弟，不找到他，我决不罢休！”
小芸心想：“这都几天了，说不定那人早被淹死了。”却不明说。
邢晓风说完起身便走，忽然止步不前，原来一只温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邢晓风错愕的回过身，见小芸的一双妙目正满含深情地望着自己，月光下，少女的妩媚令人神魂荡漾。
“你能带我一起走吗？”小芸小小声道，抬起头，直视邢晓风眼眸。晚风习习，少女的心事在风中零落。
邢晓风满脸通红，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我本是一个江湖浪子，跟着我会很苦的，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
小芸的眸子注满泪水道：“难道你嫌弃我生的丑吗。”
邢晓风慌忙道：“不是，不是！”
小芸不再说话，默默地凝注邢晓风良久，眸间闪过一丝决绝道：“你走吧！”说完，放开邢晓风，一个人孤零零地向渔村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忽觉腰身一紧，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将她抱住，只听邢晓风清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你愿意，就同我一起走吧！”
小芸泪如雨下，恍若梦中，道：“真的吗？”
邢晓风道：“真的，你那么善良，那么体贴，能遇见你是我的福分！”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芸的额头，柔声道：“还疼吗？”
小芸道：“不疼了。”
邢晓风想要放开手，却被小芸制止，道：“别放手！我们就这样呆一会儿再走，好吗？”
邢晓风初尝爱恋，也不忍就走，于是柔声道：“好！不过只呆一小会儿，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于是二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闭着眼睛，在月光下，听着对方的心跳，贴着对方的体温，随着每一下呼吸的起伏，默默感受爱与被爱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小芸担心邢晓风着急，率先挣脱邢晓风的手臂道：“好了，我们走吧。只是我得把咱们的事先告知我爹才行。”
邢晓风慌道：“不行，那样的话，他老人家可就不能放你走了。我爹就是这样的，他总是管着我，不让我乱走。于是我总是偷偷离家出走。”
小芸探究地望着邢晓风道：“你总是这么任性吗？”
邢晓风不尴不尬道：“或许是吧！”
小芸道：“那可不行，像这种事不告诉父母怎么行呢。何况我娘早逝，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邢晓风出身豪门，对人情世故不甚了了，见小芸执意如此，虽不理解，但仍妥协道：“那好吧！”
于是二人商议好怎么向张大夫交代，这才边说边笑朝来路走回。这一路自是很有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小芸在途中问了邢晓风很多问题，邢晓风俱都一一解答，并沉痛地向她讲述了铁英豪的事迹，小芸也因之动容，答允邢晓风，不论如何一定帮他找到铁英豪！
邢晓风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
小芸道：“什么问题？”
邢晓风道：“那天你同你爹说了些什么，他才决定救我的。”
小芸闻言，小脸一红，道：“我不告诉你。”
邢晓风脸色一沉道：“你不告诉我，我就瘙你的痒！”说完便上前瘙小芸的痒，小芸躲闪不过，笑得涕泪交加，最后妥协道：“好吧，我说。”
邢晓风雯颜道：“快说！”
小芸道：“我那天对爹爹说你已经偷偷答应娶我了，只是在人群面前不好意思说而已。”
邢晓风恍然大悟。原来那天芸儿怕邢晓风挨打，扑上去护住邢晓风头，她以此为由，告诉张大夫邢晓风在刚才已经答允了婚事，只是面皮嫩，不好意思说。张大夫这才将信将疑，答允为邢晓风疗伤。
这一程虽走得极慢，但在二人心底都觉得时间过得奇快。
走到离渔村不远，忽见火光冲天，直将黑夜染成血红，芸儿似有不详的预感，失声道：“怎么回事？”
邢晓风目力极佳，见渔村已被烧成一片火海，焦声道：“不好，渔村着火了！”
芸儿急道：“快，我们快去救火！”声音已有些变形。
邢晓风连忙将芸儿背起，道：“抱紧了！”提一口气，施展轻功“浮光掠影”闪电般奔往渔村。
焦土，残垣，一场无名大火使渔村面目全非。几俱焦尸散发着阵阵恶臭。天光渐亮，似是残忍地有意让人目睹这一事实。小芸泪已流干，她怎么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昨天的渔村还能安详而富有生机，怎么今天就变成一片废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芸的纤纤素手在瓦砾中不断挖掘，冀图找到父亲的遗体，直将手指磨破，却一无所获。
邢晓风心疼地抱住芸儿道：“别找了，别找了！”
芸儿将头伏在邢晓风肩头，泣不成声。
邢晓风怔愣了片刻——这几日他屡遭患难，心境竟似老了许多，所以对这突兀的灾难，竟能保持一种相对淡定的态度。
“咱们把乡亲们好生埋了吧！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
小芸听着邢晓风的承诺，不敢再多想，这场从天而降的爱情，始终让她感到若即若离，直到此刻，才终于尘埃落定。
不到一天的功夫二人已将村民纷纷入土，葬于一个合墓。
黄昏，残阳，几只乌鸦在老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邢晓风与小芸对着墓碑磕了几个头，站起身。
小芸怅然望了望远方，她从小到大还没离开过渔村，如今这生她养她的土地已经不在，她将何去何从？
“我们现在去哪？”小芸抬头望着邢晓风的线条坚硬的侧脸。
“我想去寻找我的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邢晓风道。
“好，无论天涯海角，我陪你！”小芸道，语气中不再羞赧，只有坚决，她已将他当作为一的亲人，所以陪着他既是一种爱，也是一种责任。
正要启程，忽见远处的绿坡上奔来几骑人马，为首一人身着锦衣，器宇轩昂，似是皇甫飞鹤，但容貌却又略有差异，年纪也似比皇甫飞鹤为轻。
邢晓风眼睛一亮，高呼道：“凌志贤弟，是你吗？”
那人奔到近前，勒住马缰，滚鞍下马，握住邢晓风手道：“大哥，你没伤到吧！”
原来此人正是皇甫世家的三公子皇甫凌志，他常年经商，为皇甫世家累积财富，不像皇甫飞鹤喜好涉足江湖。
邢晓风见皇甫凌志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动容道：“没有受伤。”
皇甫凌志面色一寒道：“哼，我一定要查出事情的真相，若是自然失火也便罢了，倘若有人胆敢在我皇甫家的土地上放火，我绝不饶他！”
邢晓风愕然道：“这里是皇甫家的土地？”
小芸接口道：“没错，我们的祖上世为皇甫家的家仆，这里世代受皇甫家的恩泽。”
邢晓风剑眉一凛道：“若然如此，倘有人放火，那此人必然与皇甫家有仇。”
皇甫凌志神色凝重道：“若然如此，此事绝不能怠慢。”又道：“大哥一定累了，不如先去府上休息，压压惊，再从长计议！”
邢晓风道：“不行，我还有一个兄弟生死不明，不找到他，我心难安！”
皇甫凌志道：“什么兄弟？”
邢晓风将铁英豪仗义助人之事简略叙说一遍，在场诸人无不感佩！
邢晓风道：“所以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再去找那华服少年算账。”见皇甫凌志沉吟不语，奇道：“你在想什么？”
皇甫凌志皱起眉头道：“我曾听我大哥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名叫金不换，人称‘笑面无常’。此人据说是江湖第一杀手，其行止浪荡，不拘常理，到与你说的那个华服少年有几分相似。”
邢晓风失声道：“若是真的，就是说有人想要雇凶杀我？！”
皇甫凌志道：“没错，而且我觉得……”神色忧虑，截口不说。
邢晓风急道：“你觉得什么？”
皇甫凌志道：“我觉得这次失火很有可能是那金不换所为，他的目的并非是放火，而是杀你！”
“什么？！”邢晓风被这天大的阴谋所震惊了，他想自己屡遭非难，这人或许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也未可知，不仅打了个寒战，心里浮不由得现出华服少年满是嘲弄的脸。
皇甫凌志见邢晓风脸色惨白，安慰道：“我这也只是猜想，大哥只要万事小心便是。对了，那位壮士的事，大哥莫急，我会命皇甫家的门人帮忙一起寻找，一定要将他找到。”
邢晓风这才回过神，一抱拳道：“如此，多谢了！”他知皇甫家的门人遍布全国各地，如若铁英豪还活着，那一定能找得到。又道：“事不宜迟，我也得先行一步了！”
皇甫凌志见邢晓风去意已决，不舍道：“没想到才一相见，便又远别，待诸事完毕，我兄弟一定要好好聚聚。”从怀中掏出一叠金叶子道：“大哥屡遭大难，想必银子也遗失尽了，这有几张金叶子留给大哥做盘缠。”
小芸见礼物如此之厚，暗暗咂舌，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足够她一家两口活上三年了！
邢晓风出身豪门，从无金钱之忧，是以对钱也相当淡泊，当即毫不客气地收下，轻描淡写地说：“如此，多谢了！”言毕，拉着小芸的手便走。
皇甫凌志见邢晓风与小芸神态亲密，知道二人关系不凡，这才将目光移到小芸身上，道：“大哥，这位是？”
邢晓风道：“她叫小芸，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本想说小芸是渔村的唯一后人，但怕小芸伤心，还是忍住没说。
皇甫凌志见小芸侧脸的一大块胎记，暗暗蹙眉！却故作关切道：“芸姑娘，一路保重！”
小芸见皇甫凌志神色可亲，深深一礼道：“皇甫大爷，谢谢你们对渔村多年的关照，作为渔村唯一的后人，小女子谢谢你们了！”
皇甫凌志动容道：“芸姑娘不必多礼，你们世代效忠皇甫家，为皇甫家敬奉海鲜，功劳甚大。照顾你们是皇甫家的责任！”
小芸眼圈一红，又是深深一礼，道：“请皇甫大爷一定查出起火的原因，小女子谢谢您了！”
皇甫凌志正色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以慰相亲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