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刚下过一场雪
三玻璃窗冰冷,厚而模糊,苏爸苏妈脸紧贴在上面,仔细努力的寻找出女儿的背影,然后一直默默的,紧紧的注视着女儿和她身边那个背影宽厚的男孩。
彼时两个年轻人两情相悦,所爱的,被爱的,都那样互相水润剔透,谁有时间会想像并在乎生活的繁琐,无趣,甚至激烈的争吵呢?当下就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苏蓝爸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苏爸在电话里大骂女儿太天真,太梦幻。苏妈更言辞激烈:无房无钱,又市井小农,苏蓝你哪只眼瞎了?以后后悔别找我们!!
哥哥苏园和苏蓝讲道理:当年爸妈花了多少心血,咱们才回到北方,你现在跑走不说,还要嫁回去,你说我们能接受吗?你替爸妈想过没有,一家人在一起,还可以互相照顾,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苏爸苏妈是从东北下放过来的知青,苏蓝12岁那年才搬回东北。
苏蓝什么也不想说。苏蓝不是不明白有些道理,但有道理的东西多着呢,在寻找未来的路上,有些是从小潜移默化就能感知运用的道理,而大部分道理的懂得与理解,则是必须付出一定代价才能获得。
元旦两人休了假,苏蓝带了宋天明从深圳回到北方,她只是例行婚前的礼节,并不在乎父母的横眉冷对,哥哥苏园见了敦实沉稳的宋天明,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番,倒还有些肯定。木已成舟,妹妹一贯这样要强独立,固执中带着无所谓的冒险,倔强中又含着不合时拍的高傲,拿她有什么办法?!苏园甚至有些寄期望于宋天明,也许宋天明可以改造她呢!
苏园试图帮妹妹说服父母,可是失败了,苏爸苏妈同心协力抱成一团,冰着脸见了女儿,却躲进书房拒不接见宋天明。
北方刚下过一场雪,天晴了,冰冻却未开解。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秃着稀粗的枝丫笔直的迎向天空,看起来清晰,明朗,坚韧,似乎在默默的等待着什么。
虽然满腹怨气,苏蓝却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哥哥苏园能祝福她,她已经很满足了。倒是宋天明,焦急,尴尬,沮丧,不安,他理解苏家父母,但又不能妥协。最后宋天明用了一个老土的方法缓和了双方的拉锯,他一夜未眠,把未能当面陈述的满腹真诚化成长达三页的信书,委托苏园递给了未来的岳父母。
路程太远,两人第二天就匆匆出发,赶回公司上班。
苏蓝不知道,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站着两位倔强的老人。玻璃窗冰冷,厚而模糊,苏爸苏妈脸紧贴在上面,仔细努力的寻找出女儿的背影,然后一直默默的,紧紧的注视着女儿和她身边那个背影宽厚的男孩。北方的冬天太冷,大大的绿色羽绒服把女儿娇弱的身子裹得更显瘦小,男孩搂着她,女儿有时跺着脚,男孩用自己的手合住女儿的手,不时的搓着取暖。火车来了,男孩拉着女儿的手一路奔跑着消失在挤着上车的人群里。
两个老人的心那一下空落落,火车载着他们满腔的挂念轰隆隆的开远了。苏妈拭了拭湿润的眼角,苏爸拍拍老伴的肩。
苏爸安慰苏妈:“别想了,长大了,儿女都有儿女的路。”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许多年后,苏蓝陪自己的女儿翻看《红楼梦》,里面《好了歌》的这一句突然像针一样戳痛了她的心。只是当下她如何能明白?!
那年是千禧年,春节之前,25岁的苏蓝和27岁的宋天明正式结为夫妇。苏园和妻子杨静带着儿子苏杨阳代表娘家参加了婚礼,巷子实在太乱太窄,原计划宋天明请了小车从旅店里接出苏蓝和娘家人,然后直接开到宋家。开到巷子口,才发现不可能,只好下来走,苏园觉得宋家考虑得太不周到了,从巷子口到宋家,怎么着也有两三里多路,妹妹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如何不疼?!
但苏园很快发现走路有走路的壮观。年近春节,家家户户人团圆,遇上喜事谁不跑出来凑几份热闹!各家门口都挤满了喜气洋洋的面孔,原本六个人的队伍一下子后面跟上很多乡里乡亲,他们凑拥着新娘新郎要糖果,要喜烟,哄笑着,浩浩荡荡,路走得有多长,队伍就拉了多长,笑声打闹声合成一片,似要冲破这旧旧老街。
行到一半路程,小叔子宋天星满头大汗推着自行车跑来,让新郎骑着车带上新娘。
苏园问宋天星:“你为何推,不骑?”
宋天星说:“妈妈吩咐的,这车只能推,哥哥和嫂嫂骑。”
苏园心里有点感动,苏蓝却感动极了。
快乐的气氛融化了苏园心里对妹妹未来的担忧,妻子杨静带了摄像机把这一幕幕清晰的留存下来。杨静工作于电视台采编部,她带着职业的眼光拍摄了一组长街和小巷的境像,凌乱不堪,破败无序,正在无情的摧毁着历史本身赋予的幽雅深邃。新郎西装革履,高兴的用劲踩着自行车,新娘穿着修身的大红喜袄,环着新郎的腰坐在后座上,含羞幸福的偎依在新郎的背部,自行车双轮顽强地碾过斑驳的石板路载着这对新人向前幸福的颠簸着,境头在此处做了近距离的特写。很快的,此起彼伏的人群挤过来,新人被众多质朴而平俗的笑脸掩进去,热闹不断向前推,长巷染着远去的喧哗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冷静,坚硬的青石板沉思下来,留给人们一个渐渐拉长的无语空白。
接下来就是放鞭炮迎新娘,拜堂,婚宴,入洞房,除此之处,杨静还着重拍了苏蓝的婆妈和宋家小院里那树开得正欢的红梅。这次江南送亲之行,她一直以女人的敏感和敏锐来捕捉小姑妹这桩婚事上透露出的生活灵感,以至于回家后苏园看了录相眉头不舒。
苏园说:“你把妹妹的婚事当什么了,作品?别整那么多看不中的东西,让人想像的也不要,这个是要给咱爸咱妈看的!”
杨静一想是这个道理。她保留了原本,制作了两盘剪辑后的光碟副本,副本里只有一片喜气洋洋,所有不中看的景像和表现出的若有所思都悉数删除。
苏爸苏妈含着眼泪看了录像,激动,感伤,女儿曾是一只风筝,天气晴好,他们牵引着她飞向天空;天气转阴,他们便小心翼翼拉回,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可是什么时候起,他们再用劲都拉不回了,才发现,风筝挣脱了,变成了小鸟,有了她自己无拘无束的天空,现在除了每日每夜的牵挂和思念,他们只有默默的祝福和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