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三十四章)
某个周末的下午,柳依从办事处出来,信步来到了淡水茶楼。她看见门楣上的那块招牌因为风雨的侵蚀已有了几分沧桑,图案已经显得模糊不清,颜色已开始发暗。她忽而想,不知道这家茶楼咋样了,脚也不由自主地跨了进去。
“您几位?”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见她进店,热情地问。
她看一眼那个服务员,还是几年前的那种装束,浅绿色的中式上衣,黑色的短裙,黑色的平底布鞋,浅绿色的头巾将头发挽起,女孩的面孔特别年轻,步履轻盈地朝她走来。“一位,有空座吗?”
“有,您今天运气好,平时可是要预约的,否则得等好长时间呢,您楼上请。”女孩领她上楼。柳依扫一眼一楼的茶座,茶客寥寥无几,冷清萧条之景很明显。她对服务员刚才的话持几分怀疑的态度,今天真的是自己运气好吗?那倒未必。说不定今天到来的每一位客人都跟她一样,运气好到不需要等待。预约、等待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吧。她也不着急揭穿她,只跟在她身后上楼。
楼上挺安静的,柳依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服务员将她领进了菊馨苑,她刚落座,服务员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请问,您喝什么茶?”职业性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嘴角微微翘起,形成一好看的弧度。女孩的脸仿佛一只含苞待放的玫瑰,嫩得能掐出水来。“来杯菊花茶吧。”“您稍等。”女孩扭动腰肢离开了。
柳依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开始打量那间雅室,桌椅已经磨得非常光滑,差不多看不清树木的年轮;浅绿色的窗幔,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见一点绿色。透过镂空的轩窗,梅雪阁、兰桂榭、紫竹轩的景致也一览无余,不过其情形跟菊馨苑差不离,一样显出破败之像。柳依看到这些,心里不由有些伤感,盛极一时的淡水茶楼为何门前冷落了呢?难道真的是盛极而衰吗?物是人非、恍如隔世啊。
“您的菊花茶来啦。”小服务员将托盘放在桌上,她的思绪被打断,看小服务员慢慢地将一壶沏好的菊花茶、一只紫砂杯子放在她面前。“请慢用!有事您叫我。”小服务员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袅袅婷婷地走了。她轻轻拿起紫砂壶,慢慢将茶倒入杯中,菊花在茶水里上下翻滚。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清香扑鼻,只是她的心境比那时平静多了。因为忙碌,她很少像今天这样,抛开生意,一人独坐,享受片刻的静谧。
“先生、太太,你们请,请问二位喝什么?”隔壁的兰桂榭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
“我想要菊馨苑的位置。”好听的男中音,柳依觉得这声音特别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是谁。
“对不起,先生,菊馨苑已经有客人了。”
“那能不能请你调节一下,我特别喜欢那儿的氛围。”
“这……我试试吧。”服务员犹豫了一会说。
“我跟你一块去,给客人说说。”
“柳依?”柳依一抬头看见海天正立在自己面前,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现出一丝惊愕的表情。
“海天,怎么是你?”她的眼穿过镂空的格子,看看隔壁女人背影,觉得自己有些失态,“那是你爱人吧。”
“嗯,老婆,过来吧。”海天向那个女人喊,女人走过来了,海天将柳依介绍给自己的女人,“这是我老朋友。”
“老朋友,很久不见了吧。”女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却并没有坐下,她低头对海天耳语“老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要离开一下。”海天有些狐疑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朝他笑笑,他明白女人并非真有什么事情忘记了,而是借故离开,想给他跟柳依一点谈话的空间。
他很感激地看着女人说,“可不是吗?你去吧,快点过来,别让我等很久。”
“不会的,你们聊吧。我到外面打个电话就来。”
“柳依,你好吗?”
“嗯,还行,看得出你也不错。”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走就走,让我一顿好找。”
“都过去了,不说了吧,你爱人挺漂亮的,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她人很好,对我没得说,就是性格有点内向。”
“看得出来,海天,看到你好,我替你高兴。”
“你现在还写文字吗?”
“早不写了,文字充其量就是吐吐心事,可给不了我实在的生活,生活里有几个人愿意看这不切实际的东西?!”柳依有点自我解嘲。
“柳依,你变了,变得很现实了。”
“你不是问我当年发生什么事了吗?当年我丈夫出了事故,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难,医院的催账单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后来因为律师从中斡旋、调解,才算讨回了点公道。你不觉得变的是生活吗?面对生活,我只能现实。”一丝无奈掠过她的眼眸。
“你为啥不告诉我呢?我愿意帮你的,任何时候我都愿意的。”
“海天,你没有这个义务的。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柳依一扫眉宇间的阴霾,温和的笑容再次回到脸上。
女人回来了,“嫂子,坐吧。”女人挨着海天坐下,柳依为她斟茶,“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别见外。”
“哪能呢,以后有时间到家里坐坐吧,他没有几个朋友的。”女人热情地邀请柳依。
海天问柳依,“你现在做什么呢?”
“你看,我尽顾着聊天,都忘了告诉你了。”柳依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海天。
“柳氏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呵,你真了不起,自己开公司了。”
“海天、嫂子,让你们见笑了。现如今做点小生意讨生活,这头衔啦不过是糊弄人的噱头,没这纸片办事不灵呢。”柳依抬腕看看表,站起身来,“嫂子,我还有点事要办,就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你们。”她伸出右手,女人客气地握了握。
“你总是这么谦虚。”海天夫妻也站来起来。
“我说的是大实话,真不是什么谦虚。”柳依拿起自己的包,对海天夫妻挥了挥手,转身下楼去了。
“这女人挺漂亮的。”望着柳依的背影,女人似乎是自言自语。
“以前啦,还写点文字,嗨……”海天摇了摇头。
“写文字、做生意,这女人也太不简单了。”女人的话将海天拉回到从前。
儿子的死给海天夫妇致命的打击,他看着妻子郁郁寡欢却毫无办法。他要带她去看医生,她拒绝。她的理由是那么充分,她不是讳疾忌医,她只是心里难过。儿子突然走了,她能不难过吗?难过就是病吗?如果说是,他又何尝没有。他无法说服妻子不难过,他也不敢陪她伤心。可是他是男人,他是她的依靠,他不能倒下。他在忙碌的工作中寻求平衡,排解心底的哀伤。
妻子去世后,他活在痛苦的思念里,他被强烈的自责和煎熬所折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走出这份伤痛。他谢绝了所有的应酬,每天下班就早早回家。尽管有热心的朋友多次撮合,他却宁愿孤单。直到遇见柳依,他阴郁的心情才渐渐开朗,他尘封的心门才慢慢开启。
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婆、儿子的遗照,陪他们说说话。晚饭过后,他就开始挂网,听忧伤的音乐,逛文学网站,浏览文章。不经意,柳依的名字跳入了他的眼帘。那清新朴实的文风如一泓清泉流进他的心灵深处,世风日下,能如此安静而不事张扬的文字太少了,他为她所折服,他记住了这个好听的名字。他怀着一份真诚给她的文章留言,后来终于看见了她的回复。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两人经常聊天,聊文字、聊人生,仿佛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彼此之间竟有一份默契。虽然不曾谋面,但他们依然是心灵相通的好友。当柳依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的时候,海天竟有心痛的感觉。及至两人见了面,海天对柳依的情感不再愿意停留在朋友的层面,他希望能与她相依相守,走完余下的人生。
那个电话挂断后,海天就联系不上她了。最初是关机,后来变成了空号,再后来就有了新主人。他不知道她到底出啥事了?他作了种种猜想,又一一否定了。海天下班后就在网上等待,总希望哪天头像会闪动起来,可灰色的头像安静得悄无声息。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海天开始失魂落魄。
记得她曾经说给人家做保姆,海天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跑遍了市里的中介公司。可没有一家中介有她的信息,原来她从未接受过任何的培训。柳依彻底地远离了他的视线。海天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人间蒸发呢?可是不相信又能如何?逛她的文集,文集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时间停留在她给他那个电话之前。海天经常去茶楼喝茶,希望有一天能遇见她。两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出现,海天的希望更加渺茫。
后来因为生病,他觉出自己太需要一个女人了。在病好后,他去了婚介所。在工作人员的撮合下,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女人的双眼跟柳依有几分相似,初见女人,海天的心被轻轻触动,禁不住莫名对她产生了好感。及至了解了女人的婚史,他心里对女人多了一份疼惜。原来,女人在第一任婚姻里经常遭遇家庭暴力,女人在无法忍受的情况下选择了逃离婚姻。两颗受伤的心在短暂的接触后,很快就靠近了。半年后,他们牵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海天的家因为女人的到来而变得格外温馨。他们的日子平静而幸福,女人的温柔、女人的善解人意使海天感到很庆幸。海天下班后从不在外逗留,除开会之外。回家后,一起下厨。周末的时候,一起逛街购物,一起听音乐会、一起看电影。有朋友笑说海天遭遇了人生的第二春,惬意的二人世间着实让人羡慕。
虽然看见女人的眼,海天的脑海里会闪过柳依的影子,但那份思念在女人的柔情里渐渐淡了开去。柳依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只是一段不再鲜活的记忆。
这不期而遇让海天错愕,淡忘的记忆再次回到心头。当年自己寻找了她那么久,没有一点消息,可是今天……海天有点措手不及。看见她的名片,海天忽然觉得她已经离自己特别遥远了。她说得对,生活是能改变人的,让人勇敢、让人现实。只是海天不愿意接受她改变的现实,他想起纳兰性德的那句经典“人生若只如初见”。当初的柳依纯得如一泓清泉,与人交流还带有几分小姑娘的羞涩,遇事还会向他讨主意。而今,柳依淡定的目光,浅浅的笑容还是那么叫人着迷,看似熟悉的背后有了太多的改变。她不再是过去那般柔弱,不再让他有一种保护的冲动,曾经的熟悉已渐行渐远了。她已经是一家公司的老总了,有叱咤风云的气度,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他感到一种失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失落。
海天收回自己的思绪,叹了口气,“老婆,我们不说她了,喝茶吧。”
女人见他有点不高兴,也就不说话了,陪着他默默喝茶。海天看杯子里漂浮的菊花发呆半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茶的味道是苦涩的。一样的茶楼,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紫砂器皿,一样的菊花茶,原来的味道咋没有了呢?原来自己是少了一种心情。
他们能再次邂逅,是柳依未曾料到的。面对海天,柳依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她自己都有点奇怪。曾经心灵相通的两个人,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看来,心已经被生活磨砺得粗糙起来,不再敏感了。海天说她变了,她很明白他说的“变”,那就是她沾染了世俗气,她自己也承认。以往她并不怎么看重钱,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也有几分满足。而今,她对孔方兄很恭敬,她像卯足了劲的发条,在商海里追逐,她斗志高昂,时刻准备着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