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出生后被检测为小室间隔缺损，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医生说我的情况算最好的一种，有机会在几岁前自愈。考虑到这种因素至少可以推迟做手术的时间。爸爸妈妈把我送到乡下，希望这里的氛围能让人学会安静，也少些是非。后来复查的时候确实说是自愈了，但爸爸妈妈仍是惦记。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经常去医院，至今也每半年去医院体检一次。因为自己的记忆过于模糊，那病一直被他们瞒了下来。在我决定独自出行以后，爸爸妈妈终还是告诉了我。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无法接受，只是有点诧异。虽说隐约也感到了身体不比其他孩子壮硕，这些年来却也并没有出什么大的状况。而乡下的生活深入我心，我无法想象往昔一直生活在城市的无助。很明显这些都被我年轻的想法淡化了，我不能持续做很剧烈的活动，还有稍微蹲久一点站起来就头晕目眩。爸爸妈妈再三让我考虑不要一个人去旅行，在我坚决的言语里，他们也有了我始终是要独立面对未来的觉悟。

我曾看到过一张照片，那是一片混沌的蓝迹，天还有水。你甚至会觉得连山都被浸成了蓝色。盘着头发的女孩坐在小竹凳上，旁边是一棵枯树。她望着那深色的遗迹，如同沉醉于幻梦。有时候，一个浅浅的背影，一转瞬的面容亦或是一条简朴的标语。会让你觉得有些地方你不得不去。照片右下角标记着：03－21泸沽湖。

火车上我在中铺，上铺和下铺是两个姐姐。见我只买了些泡面薯片之类的小零食，她们拿出早有准备的卤菜呀牛肉什么的，并请我吃。我们还一起喝啤酒，是打牌谁输了谁喝一口，最后我也没能将一瓶喝完。她们嬉笑着说：“男生怎么能不会喝酒呢！”她们到攀枝花，我则需要在西昌下车然后转汽车。睡觉的时候上铺的姐姐借了我的MP3，我有想她是否会喜欢我喜欢的歌。我给爸爸妈妈报平安，然后在轰鸣声中睡去。车灯将人惊醒后觉得十分不适，沉重的疲惫感附加轻微的头疼。我去洗漱但发现人很多，无奈返回，下铺的姐姐给了我两张湿纸巾。凌晨六点我下了火车，夏日的气氛蔓延，六点的天已很是明亮，只是阳光稍欠。走的时候两个姐姐给我说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我们笑着挥手道别。

在出站口我用相机拍下出站口看到的明亮天空。天空的颜色介于蓝白之间，很轻的红色点缀在不多的云彩上。随和而安详的清晨。顺着指示牌找向汽车站，买了去泸沽湖的车票。借着空余的时间去小店吃了早餐。时间还有所剩余，就坐在一旁的阶梯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样仓促的行程以前也有，但是从未静下心来这般观望和思考。一个人行走，或许有很多觉得孤独难耐的时候，但留下了更多思考的余地。我没有想过为何生活不见波澜，就像看到有人走过不去想他可能有着怎样的快乐或者烦恼。很自然地享受阳光，事情和人情都会如缓缓淌着，静如皓月。

西昌被称为日光城，在尚早之时阳光的味道就很浓郁。上车前有人问我要钱说钱包被偷没钱搭车了，只要十块钱就够了。我径直地走开了。坐在石阶上我有看到他见每一波出站的人都会凑上去，知道准没好事。不去理会他，我找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师傅告诉我大约七八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坐在我旁边的看似一对情侣。都不算是特别标致却也有不俗的气质让人觉得亲近。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得知他们在念大学，而且他们也不是情侣，是兄妹。他们都对我这么个小孩子一个人出行感觉十分不可思议。我没有说很多话，却听他们说了许多话。因为是别人的记忆，我记不太清。只知道出现了很多个人有幽默的帅气的阳光的；发生了很多场事，无论开心的难过的剩下的最后的一群人都是最真的。我就偷偷的靠着窗户，眯着眼偷到了别人的快乐。他们笑的真好听。

沉沦于怀想，渐渐忘却了所有在那片喧闹中拔节而生的宁静。我突然的就难过了，从未有过的难过。我很想给家里打电话，说我想你们了。但是他们不会懂得。我心情非常混乱，再加上坐火车遗留的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一条街上，对面有很多家餐馆。他们见我醒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摸摸肚子，之前都没有好好吃顿饭，还真的很饿。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三菜一汤，十分平常的午餐，却觉得比任何一次我出行的午餐都要深刻。这仅仅是因为有人可以畅快地交谈。哥哥说：“有一只企鹅，他的家离北极熊家特别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别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与是他出门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家的煤气忘记关了，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关煤气。关了煤气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我是企鹅，找你玩来了！’结果你猜北极熊……”还没等哥哥说完姐姐就接着：“不玩。”我说：“好冷啊。”随即我们三人笑作一团。

再次回到车上，我们的言语更随意了。他们问我有没有早恋，我说没有的时候，哥哥摇着头说，快些找个去吧。过了十八岁的坎连早恋的资格都没有了。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姐姐一边打他一边对我说：“别听他乱说”。后面却还附带一句：“要真有喜欢的还是应该主动一点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一段说罢，喝了几口水，默契的停止了交谈。各自看书或者玩手机。

沉闷的空气附和着午后饭饱，让人恹恹欲睡。打了一下盹，不知不觉靠着车窗就睡着了。在我以为我应该思考一些东西才睡着，以往都是那样的。在我以为会是孤独的旅程中并没有出现寂寞汹涌而来。我遇见两个人，用心盘点了好坏。仅仅记下一场遇见，没有什么要去深思熟虑的，不是吗？

车子抖动了一下，我的头和车窗来了个亲密接触，疼的我差点叫了出来。过滤掉汽车轰鸣的声音，醒来后发现车内十分安静。大家要么睡着，要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姐姐靠在哥哥肩头睡得很安稳。哥哥用一只手翻看着什么书。见我醒了，我们相视点头打招呼。这样猛的惊醒，再也没有半点睡意。我偏过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致一闪即过，真像过去的那些年华。其实，我也有曾在夏末秋凉的午后站在阳台，看着某个女孩静静走过。她恬淡的面容如那时天空一样纯净明亮。现在想来真是清晰如昨。只因过去对宁静乡村有过深的向往，所以那幅画面一直潜藏在心里某隐蔽处。在这偶尔颠簸的行程里，它浮现出来，予人以伤感和怀念。

或许，我真的想要去见证一场小小的喧闹了，其中夹杂着莫名的悸动和忘乎所以的沾沾自喜。

车窗外的树木后撤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车子停稳在路中。不知何由，前面各种车子堵塞着看不到头，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在大家的一片埋怨声中，我被哥哥邀请下车透透气。我们看见路旁有一片田地，正值盛夏，这些还没来得及收成的玉米泛着枯黄，却也在阳光的照射下盎然的挺立一直延伸到很远。我们发现一条通往田地的小路，毫不犹豫地翻过高速路的防护栏，几个跨步就占到了沟壑里。也不知道间种的什么，已近收成了，每排玉米秆之间便有了较大的空隙，我们就在其中穿行。阳光照射不到我们。姐姐一下去就选好了地方摆出可爱的Pose被哥哥手中的相机记录下来。我给他们拍合照，也与他们站在一起腼腆的笑。太阳被云层遮住，阳光顿时收敛了。我们在斜坡上发现了几朵粉色的木槿，姐姐跑过去以它为背景，摆了可爱的样子，然后对我招手，“小孩快过来。”我走过去，一副平静的模样。这时候哥哥不满意了，大叫：“笑得放肆一点嘛。”我和姐姐相视，而后转过头露出了整个上排牙齿。“卡擦”后哥哥竖起大拇指说：“Perfect！”

恰到好处，光线重露，切碎脸上的阴影。

又嬉玩了一会儿，热的不行了，才慢腾腾的往回走。我被姐姐拉在车荫下待到不再冒热汗，方才进入有空调的车内。坐定后我回味着刚才的快乐，我给他们讲起我关于田地里的童年。刚开始提及那片小路旁的桑梓，哥哥就神采奕奕地附和。原来，他小时候也是在田野里疯跑的野孩子。抓螃蟹，挖鸟蛋，拾野菌，摘野果样样都没落下。踩坏邻居家的菜被一顿臭骂，喝凉水拉肚子，捉鱼时打滑一头栽进水沟这等糗事也没少干。我将埋了那么久而又无处倾述的快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我看到哥哥说到投机处使劲拍大腿，忍不住的，激情的眼泪就在框里打转，就好像一汪宁静的池水发现了奔流的出口，想要汹涌而出。

有多少次望见山间树木招摇不定？

有多少片天空浮云悠悠羡煞孩童？

我都不记得了，可是我那么喜欢你告诉我说那片宁静的喧闹里有取之不竭的快乐。当更多的孩子沉醉于网吧、游戏厅，摇滚、Rap才能展现他们张扬的时候，我是多么难过。耳际有着漫无止境的飞扬尘土，而被高耸楼宇遮蔽的蓝天飞鸟在旧地一次次重现，扯人心弦。那些童年光影是多么让人沉沦的色泽，先前恍若匿迹的二三年岁大概就是沉于其中了吧。

我拥有的你们都有。可我要怎样才能像你们一样活的丰盛呢？那么多的未曾拥有该如何一步一步去实现？那些敝帚自珍的东西是否真的能像魔法，在未来幻化出无与伦比的美丽？不是我害怕独当一面地去生活，而是我知道了在青春所属的日子里，阜盛的背后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力量。我的世界就此颠覆。

会有谁至始至终一路相随，会有谁与我分享一场痛快淋漓，会有谁许一季诺言陪我到世界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