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
一
丛姗有点累了。这些天,一直在为社里跑赞助,文联、宣传部、那些素来要好的和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同学,亲戚、朋友,旦凡手上有点权且又同文学搭点边的。这回丛姗几乎找遍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文学社维持下去!
“苦乐世界”,丛姗把自已扔在那张人造革沙发上时,眼光正好对上了铁凝的这付题词。这是丛姗06年在北京参加一个笔会时,铁凝亲笔为丛姗题写的。
“苦乐世界!”丛姗嘴里喃喃着。苦乐世界,铁凝写下这四个字时,丛姗根本没弄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仅微微觉出了这似乎意指文学。然而,对丛姗而言,文学创作,给她的只有不尽的乐趣,至于苦,以前她真没觉出。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博客里已屯积了近三百万字的散文小说和诗歌。她以前从不认为写作何苦之有,只要提起笔,她就有浑身使不完的劲,然后,沉浸其中,任由思绪牵引着自已的悲喜,将灵魂放置文字中荡涤。但是,最近,丛姗真觉出了几分苦,而且,苦在两处,一是写作时居然老觉着写出的文字不是滋味,总表现不了自已心底想表达的那种情感与欲望;第二个苦恼是文学社,文学社就必须搞活动,可是,钱呢?社员们的社费连一次活动都无法维持啊!丛姗组社以来已为社里掏出了近五万元的积蓄。建社一周年在即,无论如何也得有所动作啊!丛姗拍了拍头,闭上眼又开始了苦思。沙发靠手上垂下的一束青丝险些落入纸篓。
丛姗没开空调,事实上丛姗这间文学社办公室里空调基本上就是一个摆设。除了社员们到社里集聚的日子,否则,即算天气再热从姗也是用那台电扇对付热浪的。
文学社共四间房子,丛姗一间,排版打印占一间,另外两间是打通了的,实际只能算一间了,用来作了社员活动室,以供社里开会和请些老师给社员们上课。房子是一幢两层老式楼房,是市文化馆以前的办公楼。二楼的一半被务工的人租去了,另一半就是丛姗创办的“追梦”文学社。租金倒不很贵,四间房,每月六百块,水电自付。这可是丛姗在文化馆魏馆长那卖了大面子才争取来的。
这儿是中部的一个中型城市,近几年经济发展速度飞快,高层建筑长得比竹笋还多还快。一年前,这栋楼周遭尽是低矮的平房,在那些房子的衬照下,这楼还属洋光的建筑。可如今,却被四围的二十多层的七八幢大厦给掩藏了,畏畏缩缩,像煞夜总会闯进来的一位寻儿老爹。虽然一脸怒容营造出了半丝尊贵,可究竟因为衣装寒碜而最终哆嗦起来了。
幸运的是,楼前两株老樟正绿,这一抹真实的绿色到底还是满足了矮楼的些许脸面。至少,这份生命的颜色和绿叶吐出的清新,是那些奢侈的马赛克和玻璃幕墙无法提供的。
时正七月,马路上明显可以看到往上涌的热气。电风扇喷出的风居然是滚的。丛姗在造革沙发上躺了五分钟就再也躺不住了,T恤号称冰蚕丝,这会却贴上了肉。身上的汗将冰蚕丝渍成了水色。
“霞儿,去买几瓶冰水。”丛姗走到隔壁敲了排版间的门,把五块钱交给了美编余霞。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她得用冷水扑湿脸来减却一点燥热。
水很小,正热天是用水高峰,没停电停水已经是万幸。丛姗连用手掌掬了几把水往脸上泼。用纸巾抹干了,然后对着化妆镜看着自已的面容作了番凝视。这会,她发现了自已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憔悴起来了,才四十出头一点,可瓜子脸上的大眼边却有了几条浅沟,脸色干枯焦涩,就似自已创作最起劲时连熬了两个通宵的气色。
“该歇歇了!”丛姗对镜子说。
“姗姐,电话!”排版间的边虹从门缝里探出头叫了声。然后又关上了门,她们这可是开着空调的。丛姗不会苛刻她的每一位社员。电话是市公安局政治部祁部长打来的。
“丛主任,哦,不,丛社长,版排好了吗?”电话那端的祁部长的声音很有磁性,浑厚的男中音。叫丛姗主任当然也是不错的,她本来就是市妇联的一个挂职副主任。不过,丛姗喜欢听人叫丛社长。
“明天叫人过来对稿吧,快成了。”丛姗的语气很是平淡。对祁部长,她不需要做作,他们是三年的高中同学,一直关系不错。这一年来,祁部长没少往文学社扔活,虽然文学社挣不了仨瓜两爪,但人家倒是尽了心意。有时候连个简单的公文都往社里送,除了保密文件,祁部长算是把这当成他的文秘股了。个中原因,除了他和丛姗有不错的交情,他自己也是个铁杆文学爱好者。对丛姗办文学社,他是绝对鼎力支持的。
“姗姐,水”。余霞买了水回来,递了一瓶给丛姗,然后在从姗的电脑边放了两瓶,拿着剩余两瓶就准备回排版间做事了。
“等等,霞儿,坐一下,我有话对你说。”丛姗叫住了余霞。“这期的《明天》快排好了吗?”《明天》是“追梦”文学社的社刊,两月一期。这时离出刊的日子已没有几天了。丛姗最先关注的自然是这事。
“明天可以校对了,基本搞定,就是您得看看这封面还有什么问题。”余霞说。
“哦,很好,辛苦了霞儿。”丛姗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大口,接着又说,“霞儿,累吗?”
“姗姐,说什么呢,怎么会有多累,比起您来,我们简直就是在享福哩!”余霞这话说的让丛姗心里油然涌起一股暖意。尽管,余霞这句话未必发自内心。但丛姗仍是感动的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作假,同她的文风一样,率直,热烈。对余霞,丛姗很是看好的,这丫头,大脑思维敏捷,小嘴也特别甜。从进文学社起,就似把这当成家了。各个方面,都由不得丛姗不喜欢她。
“你这丫头,就嘴甜。”高挑的丛姗怜爱地摸了一下余霞的头,然后拉着她的手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霞儿,真的委屈你们了,按理,象你们这么有才情的大学生是不该窝在这种矮楼里办公的。”不知怎的,这句话一出口,丛姗的鼻子就泛了酸。这句话丛姗是发自内心的。她从高中起就爱上了文学,也从那时起,她就把文学看成是最神圣的事。文人,舞文弄墨,做的尽是高雅的事,就应该得到高档的生活条件,过着最高雅的日子!为什么文人就该受穷,为什么文人就不可以坐在写字楼里舒适地写字?这是块一直压在丛姗心头的石头。丛姗也很早就发了弘愿,立志要把“追梦”搬到这个城市最好的办公楼去。可是,眼前,文学社只能蜗于这幢两层的老楼。
“姐,怎么会委屈呢,别说这儿条件还算不错,就是再差一点,只要跟着姐,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屈。”余霞的话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霞儿,还有半个月就周年庆典了,你觉得该怎么搞?”抿开矿泉水瓶刚准备喝,丛姗突然想起听听余霞的看法。手中的矿泉水凝在了嘴边没继续往唇上送。
这是个难题,余霞很难回答。钱,关键是钱!有钱活动就好搞,可是现在没钱。余霞管着社里的账,她当然知道社里账面上只有一千三百元现金了。这点钱.......
好在余霞不需要回答,丛姗电脑边的手机响了。
“丛姐,上午手机充电了,对不起哈,你找我有事吗?”电话里的男中音中气挺足,连余霞都能清晰听到丛姗耳畔手机里溢出的声音。
“哎,益雄,我上礼拜找你的事有希望吗?”丛姗对电话说话时朝余霞挥了一下手,示意余霞回排版间干活。益雄是丛姗的表弟,供职于市委宣部,是主管文化艺术的副部长秘书。上周丛姗找过他,想让宣传部对文学社予以一定的帮助。
溢雄回答丛姗很流畅:“丛姐,没戏,童副部长明确说了,没这方面的例规,你们这属于民间社团,爱莫能助。”溢雄在电话里苦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丛姐,我没办法,我只是个跟班,对不起!
“没事,谢谢你,你去忙吧,辛苦了溢雄。”说完,“啪”丛姗把手中的翻盖手机关了。
政府这块是没指望了。丛姗对政府扶持彻底失去了信心。
“可惜了那么多时间!”丛姗嗫嚅了一声,再次重重地把自已扔进了沙发。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更累,连日来东部门西单位地跑,可能是怀揣着希望去的原因,当时并不觉得倦,可这会,丛姗累的甚至连骨头缝都有些痛了,而且头有点炸。她只好坐起身子,用纤长的手指使劲揉搓着太阳穴。
下午三点是最热的时候,连窗外的老樟上起先叫的欢畅的蝉,此刻也可能是因为受不了这份热而噤了声。丛姗身旁的电扇傻傻地狂转着,卷出的热浪将丛姗耳际的发丝荡得如秋风摇晃的柳枝。丛姗此际当然热,但是,丛姗没觉得太热,她只感到太阳穴上如被扯经脉的疼。
良久,丛姗站了起来,拎起电脑桌上的手袋,出了门。
环碧庄是个休闲避暑村。离市中心不远,仅需四十分钟车程。应该说,环碧庄还是营造的挺成功的,虽然开业不到两年,而且先天地理优势也不是太好,然而,在环碧庄庄主的精心经营下,环碧庄果然名符其实地成了一座碧竹环绕、碧水纠缠的山庄。竹子全是细杆竹种,兰竹水竹雷竹斑竹苦竹猴儿竹高节竹应有尽有。水是庄后药包山特地引过来的,清澈冰凉。但最招徕客人的还不是这些由头,真正的招牌是这座山庄的文化气息,全庄有数十个院落,每个院落都被冠以中国古代名士的庐号,如五柳、如阅微、如醒梦…儒雅之极,关键处还是这些被冠了名的院子当真有当年的影迹。所以,这里的住客不少,更所以,这儿的雅士居多。
丛姗到这儿时已是黄昏。从她听完溢雄的电话起,她就明白,要实现自已用文学推动文学的梦,惟有靠自已和社里的社员们共同的努力了。故而,在用手揉搓太阳穴减缓头痛时,她也在思考着从什么地方入手赢取经济支持了。
环碧庄她这是第二次到来,头次是陪省妇联的一位领导。其时从姗正赶着一部小说,所以,人虽搁在这,可心却一直在她的小说里徜徉。环碧庄的魅力,实际还是前两天看博友文章才感觉到的。
总台服务员告诉丛姗,说他们关总要到六点才回山庄。没办法,她只得坐在大堂里的“天净沙”,独倚枯藤看小桥流水人家。还好,这茶味道不错,篁碧正宗苦坑茶,微苦中浓香馥郁,入喉舌留甘甜,这种味道象极了写文章的感觉:那谋篇布局是微苦,初稿有形是香,而功成告竣正是那舌间的甜了。
关总果然是准时六点从门外进大堂的,丛姗看表时,关总正在总台小姐的指引下往这边走。
“您好,您是_”关总极绅士地向丛姗伸出了手。
“丛姗,追梦文学社社长”。握关总手的同时,丛姗很简洁地介绍了自已,并适时双手递上了自已的名片。社交场合,丛姗从来不介绍自已市妇联的官方身份。
“丛姗,《咫尺天涯》的作者丛姗?”看着手中的名片,关总眼里闪过一阵讶异。
“您读过我的书?”
“何止读过,用现在的话说,我可是您忠实的粉丝哩”。看上去温文儒雅的关总再次向丛姗伸出了手,这次的握手是区别于礼节上的,透着一股文学爱好者对作家的崇敬。
“您读过我的《咫尺天涯》?”没有任何事能比无意碰到自已的读者更让丛姗兴奋。一直以来,丛姗都把写作放于和生命同等的位置,读者是上帝,这话对大多作家而言恐怕是句很虚伪的说法。然而,在丛姗这,读者绝对能享到“上帝”的殊荣,即便是衣裳褴褛的穷酸,只要能在丛姗面前说出她文章的好坏,便能立即让丛姗眼里射出炽热的光芒。眼下的丛姗便是如此,听关总说读过自已的书,她竟连主客身份都忘了,赶忙请关总坐到紧挨着自已的另一座石墩上,——她得好好听听这位儒雅的粉丝对自已的书有什么看法。
“都几点了,不能边吃边谈?”关总只能坐下,但在落座的同时,他指着自已伸出的腕表,笑吟吟地对丛姗说,“走,大作家,我请您吃饭。”
从姗有些羞赧,毕竟她是个女的,毕竟她才是客人。”但丛姗毕竟是个在政府部门摸滚了近二十年的干部,她立即起身,向关总说了声,“请,但是得先说好,我请客。”
吃饭的包厢也十分雅致。壁纸是轻淡的鹅黄色,门对面的墙上密密的钉着间距一公分的杉木板,象栅栏,又有些像山里农家的园篱,板间错乱有致地点缀着紫色、金黄色的菊花和菊枝叶。黄紫绿的颜色搭配的十分协调。而且很有几分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的味道。地砖红褐,饭桌漆黑。唯一让丛姗觉得败笔的是,东篱对面墙上的字幅不该是李白的《将进酒》,如果这壁墙上的字是《桃花源记》就更捧了。
菜是关总亲自点的,关总说这总是他的强项,在他这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还有人能强过他!
菜不多,四道,腊肉石鸡、笋尖鱿鱼,清蒸翘白(鱼),还有一道素菜是鸡香蕨荷。
酒是解百张裕干红。碰了杯,丛姗就按捺不住了,催着关总谈点对《咫尺天涯》的看法。
“不但您的《咫尺天涯》我看过,您写的《宽容》、《飘逝》我都读过。很有才情,我十分佩服您的思想。”吃了片石鸡,再用纸巾擦了下嘴,关总接着说:“您今天不会是特地来休闲或是找我谈书的吧?”
丛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从关总见到丛姗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_来休闲的人不会只拎一只小坤包。不过,一个作家找他会是什么事他就不知道了。
关总的这句话说的丛姗一震,她这时才想起了自已风风火火闯这环碧庄的目的。是呀,怎么会忘了自已是来干什么的!
“敬一个,祝关总财源滚滚哈!”丛姗只能以敬酒来掩饰方才脸上的窘迫。
碰了杯,道了谢,泯了口高脚杯里的葡萄酒,关总居然不接话,只用微笑和镜片后的眼睛等待丛姗反应。
“读过我们的《明天》杂志吗?”丛姗只得先出声。
“《明天》?杂志?”
“没读过?”
“抱歉,这个,真没读过。”
“那您知道追梦文学社吗?”
“这个听说,早就知道丛主任是追梦文学社长。”
“哦,《明天》是我们追梦的会刊。读者反应很是不错,三期了,找的人很多。
“是吗?那有机会可一定要认真拜读。
“哎哟,你看,我怎么会忘了给您带几本来呢。”
这下关总对丛姗的来意有数了。“十家杂志争广告,惟有一家能有效。这个时代,新闻媒体都不得不要靠广告才能生存,丛姗既然做了杂志,就也必须要有广告支撑。
“别客气,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到你那抱一摞来。呵呵呵!”
关秋月佯作不懂打着哈哈,其实,他很高兴,眼前的丛姗对他而言很可能是只肥羊,尽管此前他不认识丛姗,但是,他却很早就知道了市工行孟行长的老婆叫丛姗,是个作家。
“别顾说话,吃菜,都凉了”。关秋月捡了块肥硕的石鸡腿往丛姗碗里夹。
“谢谢!”丛姗也不好继续往下说,她只得夹上石鸡腿往嘴里送。
“丛作家,现在文学现状不是很好哈?”关总又扯了块纸巾斯文地擦了一下嘴,故作轻松地主动帮丛姗拉回了话题。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文学目前是有些低迷,原因是网络的兴起给带来的冲击。但是,文学不会一直这么低迷下去,我相信,真正由作家们写出来的好作品,绝对不是网络文学可以替代的!”一说起这些丛姗便会起劲,搁在平常,她会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罗述纸质文学的伟大所在。可今天,她竟然记住了此行的目的。仅用几句简洁的陈述就回答了关山月的所问。
关山月没做声,朝丛姗伸手示意了一下,请丛姗继续。
“关总,您的环碧庄很有文化气息,很好呀!这很能招徕文人骚客的。”
“丛老师说笑了,我一个学土木工程的,能有多少文化气息!”用手指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框,关山月继续说,“倒再想建点山庄文化,可惜我办不到,哎,你们文学社才子才女帮我弄弄?”
“好呀,还真别说,别看我们文学社才建不到一年,可人才那真是太多了,搞什么专业的都有。”丛姗说这话底气很足,事实上,文学社果然是人才济济的,这点,丛姗毫不怀疑。举起酒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咪了一小口,丛姗接着说,
“关总,可不说笑哦,咱们真的可以好好谈谈。”丛姗到环碧庄来的本意是想找关山月碰碰运气,觉得环碧庄有这么好的文化氛围,应该会有广告意向的,不曾想,可能有了意外收获。
“哪里哪里,我这环碧庄才开业多久,现在哪里有钱放在建设上去。呵呵,能发出几百号人的工资就谢天谢地了,我倒真想做,可是没钱呀。”关总笑呵呵地说。他不会这么傻,轻轻易易地就表现出自己的意图。商人,最善于运用策略。
“那........”究竟很少求人,丛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谈文学社,我们谈您的文学社吧。”关山月干了自己背杯中酒,往丛姗杯里斟了些,然后又给自己倒满,接着说,“丛老师比我大?”
关秋月今年四十还不到,和丛姗差了至少五岁。
“女人的年龄是个秘密,关总居然不知道?”丛姗莞尔一笑,“我当然比你大。”文雅的男人通常讨女人喜欢,丛姗也对眼前的这位男性颇有好感。所以,她没让关秋月尴尬,承认了自已确实更大_虽然,她看上去顶多也就四十左右。
“那么,我该叫你姐了,对吗,丛姐!”关秋月不愧是个商场打滚出来的油子,这边还在寻求丛姗的意思,那边却已经把“姐”叫出了口。
丛姗虽然社交活动多,性格也蛮放得开,可是,关秋月的这声腻腻的“姐”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不过,虽不习惯,她也不好直接拒绝,而只能摇头对关秋月苦笑了一下。
“呵呵呵,现在姐也叫了,关上门自不是外人,丛姐,有事直接对你老弟说吧。”关秋月和丛姗都没喝酒了,作了个请的动作,关秋月把丛姗请到了包厢的藤条椅上。这时,服务生也送来了一大木盘时令水果。
“关总真不愧是个儒商,一眼就看出了我是有事情。”丛姗没吃水果,说完这话端起茶几上的茶泯了一口。她没继续往下说,喝茶这当儿,她用余光瞟了一眼侧坐的关秋月,他在低头用把精致的小刀削一只香梨,动作极是细致认真,翻旋的果皮象一串瀑布往下泄。
“哦,说吧。”同时他抬起了头平视着丛姗,左手递过刚削好的香梨。
丛姗没接过梨,她朝关秋月摇了摇手,说:“谢关总,我没有饭后吃水果的习惯,饭后我只喝茶。”说完又端起了杯子泯了一口。
“关总,我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可不是来求你,而是想和你这做笔交易。”
“是嘛?什么交易?”关秋月做出一幅挺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的《明天》很不错的,读者稳定,受众集中,在我们这做广告是不错的!”
“丛姐,你们不是民间社团组织吗?按说,你们不需要广告支撑的呀!”关秋月一脸很疑惑的样子,给人感觉很单纯。
这话问的丛姗脸上有些发烧。是的,创刊初时她从来就不曾想过要做广告来维持。可是,运行了这么久,社里、杂志,都需要好多钱来撑着。她必须去为社里挣钱,可是,文学卖不了钱,唯一可以走的路子是靠在杂志上打点广告。她很不甘,看到第一次有广告的那本《明天》时,她哭了,甚至差点一把火把那期《明天》全部烧光…可是,她别无选择,为了她的文学,她的梦,她只能委屈求全,而且很多时候还亲自去为一个广告而磨嘴皮。
“丛姐,有什么难题说吧,为什么会这样?”
“哪样?”
“为什么一定要做广告?这很破坏您形象!”
“形象?”“是的,形象!象你这样的女人,就该在写字楼里优雅地喝着咖啡,尽情地书写着阳春白雪!广告,不该是文学女人的事。”关秋月的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可是,我们的文学社要生存,《明天》也要生存,不做广告,拿什么去生存?”丛姗说这话很有些激动。
关秋月愈发得意了,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头小肥羊脖颈上已插入了尖刀,在滴血,只要架上火,不多久他便可以美滋滋地享用了。但是,他丝毫没表露出来,反而,一脸为文学悲哀而鼓攒的愤懑。沉默,只听见这一男一女啜茶的声音。
“唉,你以为我愿意!半个月后,就是我们文学社成立一周年的日子。这么大的事,咱说啥也得庆祝一下。可是,钱呢?”还是丛姗打破了沉寂,她不能不说出来,这才是她来环碧庄的目的。“哦,是这样!”关秋月开始削第二只香梨,但他没冷落丛姗,继续说,“搞这么一次庆典得多少钱?”“可大可小,当然,再怎么也得过万吧!”“一万块就够吗?”停止了削梨的动作,关秋月一脸正经严肃地说。“够吧,有了一万块,活动肯定是能搞得起了,问题是,哪来一万块呀!”正在凝思的丛姗在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找谁,她居然没听出关秋月话里的意思。“丛姐,我给吧。这一万我给就是。”“你说什么?”丛姗有点失神。“办周年庆典的一万块我出了!”“那么,条件呢?”“没条件,我无偿奉献的。”“为什么?”丛姗有些不解。“没有为什么。你就当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对文学的膜拜吧!_为了我自已的那段曾经的梦,我想,值!”关秋月一脸肃容,看上去很让人感动。而且,他说完这话文马从身边的小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递给了丛姗。这个举动让丛姗很不适应,竟有点懵了。好在毕竟见多识广,仅楞了片刻,丛姗就缓过了神。她没将钱收起,而是搁于茶几之上,然后说:“太好了,那么,我们谈谈山庄广告创意吧。”“丛姐,不需要广告,需要时我会找您的。这一万块只是我对您的一片敬意,当然,还有对文学的一片虔诚!”“可是_”“没有可是。”关秋月打断了丛姗,拿起了茶几上的钱又交到丛姗手中。丛姗手包里这时突然传来手机铃声。电话是副会长谢菊英打来的,她说,她刚从北京回来,要马上见到丛姗。谢菊英是市一中高级教师,这回去北京是参加一个小说颁奖。一听谢菊英回来,丛姗十分兴奋。“行,关总,这钱我收下了,我先代我们文学社三百二十七位会员谢谢您了。过阵子我会再来,一定要为您的环碧庄做点什么,到时顺便给您发票!”
“随时欢迎丛姐大驾,不过,后面两句话可是见外了哦!”握过手道了别,丛姗上了自已的车子。身后,关秋月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阴险的光。
“文学,嘿嘿!”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关秋月做了个很美国的耸肩动作。应该说,从商前的关秋月是个很执著的文学爱好者。高二时,受他所读高中的文学氛围影响,他痴迷上了散文,而且,写作热情极是高涨,仅高二一个上学期,就写下了近十五万字的散文和少数短篇小说。那时,因为他的散文,他不仅在同学中赢来了相当大的崇拜,便在学校的众多老师间也是叫好不断,“才子!”一些老师甚至当面也这么称呼关秋月。这倒罢了,真正让关秋月改变命运的还是他在《萌芽》里发表的散文_《十九个多梦的春天》。那是个文学灿烂辉煌的年代,在《萌芽》发表作品的影响力几乎可以与考上大学并论,于是,因为这,他写作激情益发不可拾,,不但课余写,连上课时间也在进行他的创作,结果,很自然地,关秋月高考落了榜。想到这些,倒卧在床上的关秋月再也躺不住,他起身到吧台倒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又斟满。然后,转向沙发又躺了下去。
没考上大学的关秋月,在毕业后的几年里是十分清苦的。那时,打工这个字眼还很新鲜,一般稍有点门路的青年都在等着招工的机会,关秋月也一样,自恃自已有写作才能的他自然也在积极等待机会,他坚信自已是千里马,肯定会有伯乐来相中他。可惜,一连等了几年,他没等到千里马,却等来了杭州率先“砸三铁”,而后全国宣告结束铁饭碗时代。国营招工,成了一个历史名词。关秋月的国家干部或国家职工的梦彻底破灭。
人,就是这样,越心急就越吃不了热豆腐,越想实现什么就越难实现什么。关秋月就正是如此,那时的关秋月只想着两件事:要不招工招干,要不靠写作去闯一片天地。遗憾的是,他成了一个被上帝遗忘了的孤儿,招工招干不成,而文学创作,也可能是因为太急于求成而未有佳作,除了高中时代的那次骄傲经历,他的文章再也未能变成铅字。一九九八年,他的执著终于未能战胜生活逼迫,关秋月终于被一张火车票带到了浙江没海的一个小城,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先是在一家轮胎厂做力气活,再到一家物流做搬运工,稍后觉得打工收入太有限,又转到了义乌蹬黄鱼三轮,经历了四次三轮车被城管没收后,关秋月再一次步入打工队伍,到杭州一个园林当了花工。
关秋月的蜕变是在园林完成的。一个暴雨初霁的黄昏,在园林的一株大红豆杉边,正在扶花的关秋月被一位中年男子央着按相机快门,见那男子对这株其实算不上太大的红豆杉那般起劲,关秋月嘟囔了一声:“这种树也值得这么看重?”不曾想,这位男子听了大为振奋,赶忙问关秋月哪还有更多这种树。关秋月回了声他家乡这种红多了去。于是,那位实则是一位港商的中年人跟着关秋月来到了他的家乡,再然后,港商被关秋月家乡的怡然迷了个够,斥资三千万建下了这座环碧庄。而关秋月则因为早年创作积累的知识与谈吐,变成了港商的驻地代表,五年后,关秋月被任命为今天的关秋月。
这些往事,如电影一般清晰地在仰躺在真皮沙发上的关秋月眼际浮现,竟似催出了关秋月的一滴眼泪。是的,如果说关秋月今天的成就是个蝶变过程,那么,遇港商之前的那些年纯粹就是最痛苦的蜕壳。
文学,对关秋月而言,那已是个已逝许久了的童话!他早已不再热爱,甚至,因为自已的那许多年的落魄而恨上了文学。
在茶几上扯了张纸巾擦了擦眼,关秋月再度坐起了身。“不想往事了,得多想想以后!”关秋月抻了下腰,复又走至吧台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深吸了一口气,让浓郁的陈年红酒香陶醉了自已一把,却没喝,因为这杯里的酒红色让他蓦地想起了丛姗,想起了丛姗的那抹唇红。
“孟志维,你看我拿不拿得下你!”关秋月想的其实不是丛姗,虽然这半老徐娘风姿绰约,尤其是上了淡樱桃红唇油的薄唇很性感,但关秋月更在意的是孟志维_丛姗的老公、市工商银行的行长。关秋月这几年把自已磨练成了地道的商人,而商人,看重的是经济效益。至于女人,有了钱什么女人弄不到。
丛姗从“外婆湾”酒店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一点。孟志维一直开着灯,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等丛姗。这一点是极让丛姗感到幸福的。所以,除非是出远门,丛姗再怎么晚都得赶回家睡,孟志维也一样,从不在外面过夜。
“还要写吗?”孟志维看了看腕表,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么早,妻子肯定是不会放弃每晚铁定写东西的习惯的。
“你先睡吧,我这会一定要写东西,太值得一写了!”丛姗说难掩心头的喜悦,说完,还调皮地朝丈夫眨了下眼睛。
“你呀,唉!”用手指朝丛姗点了点,又一次摇了头往卧室走。
丛姗没像往常一样到家就急着往书房里跑。她居然打开了冰箱开了瓶啤酒,然后,一骨碌坐到了那条封寒从贵州带来的荆椅里。她没办法不兴奋,先是关秋月那一万块钱解了燃眉之急,接着谢菊英又传递了“金牛奖”颁奖时那些乐事。这两样,可能会比她儿子娶了媳妇还高兴。谢局英说,她见了铁疑,铁疑合影跟她合了哩。谢菊英还说,铁疑听说了“追梦”文学社的事后,十分感动,不但充分肯定了文学社的精神,还连连表示要在全国推广“追梦”模式!铁疑说:一份刊物、几个专业排版编辑,数百会员。这规模,在任何县级文联也难达到啊!而且,铁疑表示有机会一定要找个机会到这来看看。
丛姗索性泡了一杯酽酽的茶,红茶,冲了水,整个大茶缸就只看见了一汪赭红,连白塘瓷的白底也被漾的有点与茶色接近了。丛姗说,这种茶且不管它是否提神,就这颜色,看着也兴奋。所以,她写东西前一定得泡上这杯茶,而且,从不换茶具,只用这只大白搪瓷茶缸。说是这茶缸纯朴自然,正符合一个文人的情怀与气性。
丛姗写文章无疑是个快枪手。一坐下,一阵“噼哩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后,显示屏上就能排满字。奇怪的是这回她敲出的居然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随笔,屏幕顶端,赫然是“追梦文学社06年发展方向构想”。或是受了关总和铁疑的的影响,就这么一个夜,丛姗居然对文学社又产生了一个大创意。
A城的夜幕总比别处来得早些。秋天的十六七点本该还是大亮,可是,这儿却早是华灯齐上了。卖宵夜想趁机捞点晚餐的、卖低档女人服装想趁灯光掩盖瑕疵的、还有卖其它货物想尽早借灯光麻痹客人思想的,这些人都早早支起了灯。于是,在这些灯的牵扯下,管理城市街灯的人也开起了一街的霓虹,让这座城市佩上了如山里野狼的夜眼。红腥腥,绿妖妖。花样年华的贵宾包厢里,关总、孟行长和丛姗夫妇,外带关秋月在文学社里顺便喊上的余霞,一共五个人,却用上了一间能坐下十四人的包厢。菜是关秋月点的。很适合四川籍的孟行长口味,地道的麻辣烫,主菜是毛肚火锅,当然,汤料是加料的,据说是正经的腹蛇汤,不过,这都是关秋月提前打电话要求的,因为,丛姗说过孟行长不陪任何人吃高档菜。故而,关秋月特地找了一家三流酒楼,而且,叫的菜也尽是看上去确实是很地道的家常菜。
其实,即便是这样,这顿饭也让关秋月等了好些天,从丛姗去环碧庄的第二天起,关秋月就说一定要请丛姗夫妇吃饭。可惜,一来丛姗真忙,不仅妇联多少会有点事,而周年庆典的事更是烦人。所以,虽然关秋月姐呀姐地叫了个答甜,可丛姗还是一直没答应关秋月。这回,丛姗的周年庆典的活动基本上已进入状态。
经过一番交涉,市文化局同意了九月八日将大会议厅无偿借给文学社一天。市宣传部童副部长、市文联主席游剑涛,以及市作协主席吴联都答应九月八日出席周年庆典,而且都同意届时会发言,最关键的是,会议所需费用,也在关秋月的赞襄下基本解决了。故而,丛姗在这天再也无法拒绝关秋月的邀请,在说好了不大破费的前提下,同意请孟行长作陪吃顿便饭。
“都自已人,可别客气,大家多吃菜”。关秋月显得极瘦削的脸上这时居然堆着一脸笑意。他很客气地招呼着大家。
“谢谢关总的盛情款待,关总在经营环碧庄?”孟行长微笑着问。
“打工,我帮人家打工的。”关秋月打了个哈哈,接着说,“我可没这么大能耐,只不过是在老板那混碗饭吃而已。”说着,端起杯起身。
“能请到孟行长和丛姗姐吃个饭,实在是荣幸之至,来先敬你们夫妻,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说完,一饮而尽。
这声“丛姗姐”让孟行长心里动了一下,举杯时,侧头看了丛姗一眼。
“环碧庄好像很不错?”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坐下,拿起筷子时,孟行长看着关秋月又说。
“还行吧,不过也说不上很好,毕竟还在起步阶段,设施不是很到位,而且知名度也有限。”关秋月边往火锅里填菜料边笑着回应。
“哪些设施不到位?”这话孟行长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虽然孟行长不喜应酬,然而工作的性质让他还是不得不要出席太多宴会。所谓宴无好宴,孟行长当然深谙此理。关秋月的形象让阅人无数的孟行长有了警惕,对这种瘦削型的男人,孟行长一惯会定义为阴险。他并不想出席这场应酬,但是,碍不过丛姗一再申明的那句“是我的粉丝,是个对文学有激情的热血人”。孟行长才不得不一同前来。孟行长何等人,他岂没喝出火锅汤料是腹蛇汤,他岂会不知道这杯中酒至少是十五年的女几红。然而,孟行长不曾说出这些,他现在就等着关秋月的意图。又侧头看了一眼在低头咀嚼的妻子,孟行长有点哭笑不得:妻子太单纯!关秋月没继续说他的环碧庄。这些年的历练也让关秋月很懂得了拢络技术,他很清楚,面对孟行长这种知识型的人物,需要耐性,欲速则不达,关秋月分寸一直把握的很好。所以,他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听丛姐说,孟行长喜欢书法?”
“怎么,关总擅长此道?”书法是孟行长的酷爱,无论如何,谈书法总是比瞎扯强多了。孟行长当然愿意谈。
“不敢不敢,我是个外行,但庄里到是有不少不错的好字,都是我老板的收藏”。环碧庄走的是文化路子,来休闲的不乏文人墨客,所以,那儿的确有不少好书法作品。
“那有空倒要去见识一下”。孟行长微笑着说,然后,将目光转向丛姗,“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祁志德晚上约我哩”。祁志德就是公安局政治部祁部长。他和丛姗是同学,和孟行长则是发小,还是棋友是书友。这些年来,几乎每个周末俩人都会窝到一块。
“怎么说走就走呢?刚说要去我那看字去呀!”关秋月有点吃惊,都说酒过三巡,可这两巡都还没有,孟行长就起身欲走,莫不是有什么问题。饶是关秋月脑子活络,这会却也忖不出自已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关总,真的很抱歉,我晚上真有急事,几天前就和祁志德约好了今天去看钟老师的,这不早了,我不能爽约不是!”说着伸出了手作势道别。丛姗也有些不解,但知道丈夫向来严谨,所以,也起了身,并向关秋月解释说,钟老师是市里的老书法家钟亦非,最近,因肺癌已住进了市肿瘤医院,怕是时间不长了。而孟行长和祁部长都是钟老的学生。“那,那就不强留了,本来想向孟行长请教书法的,既然有事,那只有留待下次了……”
等到孟行长洗完澡,祁志德也没来丛姗家。“祁志德没约你?”看着穿好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丈夫,丛姗终于还是说出了疑惑。关秋月可以说是帮了文学社的大忙,无论如何,今天的表现都是失礼的。
“没约啊,就是有点不舒服,所以提前回来”。孟行长边往茶杯里舀茶叶边回答妻子。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听丈夫说不舒服,丛姗有些慌,赶忙走向丈夫并伸手探向了他的额头。
“干什么呢!我说的不是身体不舒服。”拨开妻子的手,说这话时孟行长有点哭笑不得。
“我是说,那个什么关总给我的感觉有点不舒服”。将冲好的茶搁在茶几上后,稳稳坐下了的孟行长这才对还站在原地傻盯着自已的妻子说。
“他怎么给你感觉不舒服了?”丛姗问。她居然还站在客厅中间没换动作。
“丛姗,你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什么档次吗?”点燃香烟,孟行长说。
“几百块钱吧?我说过你不赴高档酒宴的”。
“几百块,你说几百块?我估计今晚这一顿不低于五千块钱,甚至近万”。
“近万?不可能”。丛姗摇了摇头说,
“这家酒店我常去,他们不做高档席”。想了想,丛姗接着说,“不会的,而且我和关总打过招呼”。
“这才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家店我也常去,我很清楚他们的水平”。喝了口茶,孟行长接着说,“你吃出了那汤是什么汤,那盘有点猪蹄味的肉是什么肉吗?”
“是味道比平时好多了,我还有些纳闷呢。老孟,那你说那是什么汤什么肉呀?”仍有些不服的丛姗终于挨着丈夫的身边坐下了,摇着老孟的右膀问。
“那汤肯定是腹蛇汤,而且是“希尔顿”主厨刘老六煲的腹蛇汤,那肉,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熊掌”。希尔顿是这个市最高档的一家酒楼。由于是注册涉外饭店,可以适当经菅一些野味,主厨不是本地人,可副厨刘老六却是孟行长的街坊,这家伙从少年时就喜欢捉蛇吃蛇烹蛇。而且,他的蛇烧得特别独特,所以,希尔顿把他请去主烧蛇菜了。因为走的近,孟行长没少吃他煮的蛇羹蛇汤。当行长后,由于业务关系,孟行长也常出入希尔顿,喝刘老六的腹蛇汤就自然也是常事了。故而,孟行长会一下就品出了关秋月这顿“便饭”的不便宜。至若熊掌,却是猜的,那肉的鲜、韧都不是寻常动物具有的。
“真的呀?”丛姗无法不吃惊。
“还有,这关总也不是正经的书法爱好者”。孟行长又说了一句让丛姗再度吃惊的话。
“凭什么?”
“一个真正喜欢书法的人,在一副好书法作品面前,是无法不喜形与色的。可是,我们那个包厢里就挂着我们市最有希望的青年书法家罗桐的作品。可是,他却视而未见”。说到这,孟行长的脸色凝重起来,“丛姗,赞助文学社一万块钱的就是关山月?”
“是的,怎么了?”丛姗脸色也沉重起来。她和丈夫说过这一万块钱的事,却没具体说是谁赞助。
“如果是他,我建议你退还给他”。孟行长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坐直了身子。
“见鬼,这姓孟的什么脾气!”丛姗夫妻走后,关秋月坐回了包厢,看着桌子上兀自沸腾的火锅,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果然,这顿饭关秋月花去了近万块钱,但这并不让关秋月心疼,关秋月担心的是难打动孟行长。
关秋月本来该知足了,老板给他三十万年薪,车也配了房也给了。可是,人心就这样,永远填不平塞不满的,关秋月掌管着环碧庄的一切,从策划到经营,每哪个环节不经关秋月的手,所以,他自然清楚自已所得的是山庄收入的百分之几。所以,他当然会想着要把自已变成环碧庄当然的主人。所以,他要想尽办法笼络到孟行长,以期得到足够的贷款来实现自已的梦想。
“难道这姓孟的真是颗没缝的蛋!”关秋月思忖着。
“关总,我走了哈”。推门探头进来的是刘老六,拿了八百块的劳务费,临走当然要吱一声,这是礼貌。
“辛苦了,谢谢哈!”关秋月得体地回了一声。
“您请的好像是孟”退出的刘老六又一次探进了头。
“唔”挥挥手,正想让刘老六走,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进来坐”。
“你怎么知道我请的客人是孟行长?”让刘老六坐下后,关秋月问。
“哦,我起先看到了他的车,而刚才推门时我又闻到了一股外烟味,这是孟行长的习惯”刘老六剥了根香蕉说,“现在抽外烟的人不多”。
“嘿,有你的。你和孟行长很熟?”关秋月眼里迸出了一团火,没想到眼前的刘老六竟可能是一个攻占孟行长的突破口。关秋月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
“何止熟,从小到大的哥们儿”。刘老六边吞着香蕉边同关秋月谈起了他们的故事。
夜已深,A市的九月乍凉还热,过了晚上十一时,仅穿一件睡衣就有些寒意了。这会,站在窗沿的丛姗就分明觉得凉气逼人了。她把双臂把身子又搂紧了些。眼光则仍停留在了窗外依然闪忽的彩幻霓虹中。孟行长先睡了,他临睡前向妻子忠告:那一万元最好还给关秋月,至于周年庆典,可以动动脑子搞一个简洁而又有意义的活动。
“从姗,你只是个文人,在商人面前,你实在是太单纯了!”丈夫的这席话此际犹在丛姗耳边回荡。让她觉得这夜风犹寒了。还,还是不还,关秋月的一万块钱象只秋千在丛姗心里来回疾荡。她太需要这一笔钱,文学社太需要这笔钱。可是,她更信丈夫的判断。
环碧庄的清晨俨然一副画。篁竹吐翠,碧叶滴银。飞檐拱墙上被晨曦披上了一缕轻纱,让那分古朴又多了些许的妩媚。还早,日尚留红,馈赠了这静谧山庄几许热烈。坐在普桑里,丛姗被眼前的这幕美境迷得熄了火停下了车。太醉人了,静的景动的水悦耳晨鸟的啁啾,硬生生地把丛姗从车里拽下,逼着这个爱做梦的女人走进这个梦境。
倘不是一只鹞鹰从空中疾坠而下掳走一只小鸡,丛姗可能会一直沉浸在这梦境里忘了离去。好在,那只鹰的隼悍提醒了丛姗的来意。于是,从姗回到车里,启动,上档,然后将车子木然驶进环碧庄。
关秋月显然是刚起。听说丛姗来访,他甚至连睡衣也没换便迎了出来。
“难怪一早喜鹊吵闹,原来是丛姐大驾光临”。说着向丛姗伸出了手。
笑了笑,丛姗却没伸手和关秋月相握,“不请我进去坐?”“请,请请!”关秋月哈哈长笑,把丛姗迎进了他的客厅。
“丛姐,这么早,是什么事,但请直说,小弟全凭差遣”。关秋月边说边为丛姗拿杯子准备泡茶。
“关总别客气,我马上就走,不要泡茶了”。说着丛姗拉开手上挎包的拉链,取出一万块钱搁在茶几上,“谢谢你,关总,文学社里开了会,几个副会长都不支持白受赞助,他们都说文学会应该凭自已的能力赚钱”。说完笑了笑,丛姗就拿起包起身欲走了。
“怎么会这样?”关秋月停止了泡茶动作,有点失神地望着丛姗,瞬即,他反应过来,“别走呀,我们好好谈谈呀”。
丛姗也止住了脚步,“谈什么?关总!”丛姗笑着问。
“丛姐,庆典不搞了,还是文学社有了更大财东?”
“譬如,我可以以广告的形式把这一万块投给你们,当然,有必要的话可以追加投入”。见丛姗没走,关秋月把茶水注满,递给了丛姗,又说:“丛姐,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小弟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丛姗接过了茶杯,没喝,放到了茶几上,说:“关总,你想做什么广告?”
“譬如你们的庆典可以用我们环碧庄冠名,这样行吗?”关秋月微笑着说。
“关总,有价值吗?我们只是本市的一个民间社团,成员也尽是本市的一些文学爱好者”。丛姗这回更信了丈夫的判断_关秋月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关总,我要赶到市里去开会,先走了,关总真要做广告,过了这几天,我让霞儿来找你,到时你可以和她详谈”。说完,走了,空留下一个优雅的背影给兀自发愣的关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