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落英缤纷,满地悲凉
一九一六年冬天的早上,外面吹着寒冷的北风,天空如一张灰色的网死死地罩着大地。满地落叶,叶上铺满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大姑的三儿子大杰穿好了衣,把大门一开,当面吹来一阵寒风,他不禁地打了一个寒噤,因大姑的女儿月香出嫁,于是一家人就从杨文贵的娘家搬回了相隔不远的老家,才高高兴兴地办了一件嫁女的喜事。
这天早上大杰冒着寒风,挑着洋铁桶子,来来去去地走了十几遍,总算把那缸水灌满了。邻家的早饭都生了火,田塍上早有人在做工了。平日大姑总比儿子先起床,今日不知怎的,到现在还睡着没有动。大杰也不去惊动妈妈,自己便淘好米,放在小锅里,开始烧起火来,他打算把饭都预备好了,再去叫妈妈,他觉得这很可以表示一下一点他个人的力量。
“妈妈,起来吃饭吧”,大杰把饭菜全摆在小桌上了,就抬着头向睡在上房里的大姑,高声地叫着,叫了两三声,大姑并没有回答,大杰以为是妈妈睡熟了,自己走到上房里去,一跨进上房的门,只听见大姑的呻吟的声音。
“哼,哼”这种声音,使得大杰吓了一大惊。
“怎么的,妈妈,头疼吗?”大姑时常头疼,所以大杰才这么问了。
“不是,是心疼”,大姑说话很费力。
“我起来的时候,妈妈还睡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心疼起来的呢?”
“你起来的时候,我本是醒的,心里就有些难过,想躺一回就会好的,不料疼得更厉害了。”
大杰用手摸大姑的额,热得很,从窗子里射进来的冬天的黯淡的光,射在大姑的脸上,显得很苍白,好像是久病人的颜色,大杰看见了心里难过很,惊慌失措的站着呆了。
“不要紧的,你给我一口茶”,大姑故意装着镇静,伸着手要茶,大杰送上一杯热茶,大姑伸起头来,吸了一口,随即疲惫地躺下了。
“快吃饭去,菜要冷了,我躺一回就会好的”。大姑说了这么两句话,又闭了眼,大杰一声不响地出了房间,走到饭桌子旁里的椅上坐了下来,望着桌上摆的碗碟,好像都在转动似的。大姑这十年来,身体没有一天好过,从前听见医生说,将来送命的恐怕就是这心脏病。一年四季都在忧患的劳苦的紧张的生活中,心血虚过甚,将来一发,恐怕就难得支持了。
大杰带着泪地回想着医生说的这一段话,种种恐怖的危险的事情,立即一幕一幕地在他的眼前现了出来。他真不能想,也不能相信,假如母亲真的是死了的话,他们这个家庭,将要变成什么样子,自己的前途,会要如何了结?
大杰再也不能吃饭,轻轻地走近了上房的门一听,大姑还是不住地在哼哼地呻吟。大杰的心确实有的点慌!想着一个人如何能担当得起一件这样重大的事情。去找谁呢?找叔叔婶婶们是无用的,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下屋里一位叫邓三嫂子的走了进来,说是要来借一石谷的,邓三嫂年纪有三十几岁,同大杰的母亲最相好,因为住得近,平日往来很密。大杰一看见也,好像得了救星似的。
“邓三嫂子,你快来看看,我妈妈病了。”
“病了!她总是多病的”。邓三嫂子倒一点不惊慌,慢慢地跟着大杰走到病房里去。
“九婶婶,怎么样?不舒服吗?”大杰的爸爸,在全家的兄弟行是第九。所以她叫大杰妈妈做九婶。
大姑开了一下眼睛,一看见是邓三嫂子,一手便拿住她。“你来得好,在这里照料我一两天,我这回的病不轻,这孩太小,不中用的。”大姑说话很费力(当时大杰12岁)。
那天上午,大姑的病一点也不见好,心部愈来愈疼,脸也变了颜色,眼睛也变了样子,邓三嫂子也慌了张,走出来对大杰说:“你妈妈的病同平日不同,你快到外婆家里去,找外婆和舅舅们来,大家想法子”。
大杰慌张得恐怖得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朝外婆家里跑。到了外婆家里,他便把妈妈急病的情形,告诉给他们听,外婆也慌了,随时叫两个工人,抬着轿子去找那位有名的阳吾郎中。
“找到了郎中,一直送到大姑娘家里去”。外婆叮嘱着那两个工人。
下午三点半钟的时候,三儿又回到他自己的家里了,回来的是他的弟弟大棣和大舅伯雍,另外还带来了一个工人。这时候,大姑的病已入了沉重的状态,气喘得很急,不知是喉咙疼还是什么的,想说话总是说不出来,她一看见大哥伯雍,眼角上就涌出泪水来,这些泪水,似乎是一种死别的记号,什么人看了,也都会生出无限的衷肠哀伤。
“大姐,你怎么突然患了这么重的病,什么地方不舒服。”大哥伯雍靠近床边,细细地问。
大姑翻了一翻眼睛,用手指着胸部,又用手指着喉咙,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一回把眼睛又闭上了,眼皮刚一闭上,眼角里又涌出一圈泪水。
“妈妈,妈妈”,大棣看见这种样子也伤了心,悲哀地叫着。大姑翻开眼睛一望,又闭上了。眼皮刚一闭上的时候,眼角里又涌出一圈泪水。
邓三嫂走到下房里去,伯雍也跟着走了出来。
“这病很重,刚刚大便也在床上了”。邓三嫂子把大姑的病状告诉给伯雍听,伯雍听了没有说什么,坐在一张小椅子,低着头,好像在考虑什么似的。
一直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外婆家里的工人,才用轿子把畅吾郎中接着送来。畅吾郎中是一位四十几岁的人,烟容满面,生成了一种慢性,无论人家有什么危急的事情,他总是慢慢地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同伯雍是好朋友,他家里的病全是请他看的。大姑从前住在娘家十年的时候,他也医过多少次,并且每次都生了效。所以这次外婆又把他请来了。大杰一看见他,就好像是是神仙下降似的,几乎要跪下去,求他救救母亲的命。同时大杰心里这么想,只要他来了,母亲的命是有救的了。
伯雍引着医生到病房里去,看了一眼肪,问了几句病状,就走到外边来了,同伯雍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态度很严重的。大杰尖着耳朵听,只听到后面两句。
“快了,预备后事吧”。
畅吾郎中坐着轿子走了以后,伯雍也就着了慌。吩咐大杰、大棣不要离开妈妈的房间,他自己去找大杰的伯叔们,请大家来帮着料理事情,一面派人去通知大姑的女儿月香,月香相隔不远,晚饭刚一吃完,她就来了,这是一个多么悲惨的收场呀!就在那天的半夜,一个昨天晚上还是好好的大姑,现在一句话也不能地对着大舅伯雍,指着两个孩子的头,静静地忧虑地闭了她的长眠的眼睛。
天呀!这是一种什么命运,一种什么生活呢!
月香,大杰和大棣,围着母亲整整地哭了一夜,到天明的时候,死了一样地半睡半醒地躺在一铺床上了。大姑死后种种料理,一切事情,都由伯雍作主。就在两三天之内,草草地入了殓。草草地埋了,在正堂里设了三个月的灵位,每天大杰借香设饭的时候,总要跪在大姑的灵前哭。有时候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终天不吃,自己后来也生了很重的病,外婆才把他接到家里去。于是大杰锁了自己家里的门,带了一些衣服,一些家具,又去了杨文贵。
大姑的死信,是用快信寄到北京去的,大楚在北京法政大学堂读书,他接着信,就回家来,一回家就得了重病,不到半年,丢下两个年幼的无依无靠的弟弟,悲惨地死了。
一九一六年的深冬,35岁的大姑和17岁的大楚母子共赴了黄泉,18岁的月香嫁给了胡姓人家,12岁的大杰又投奔到了杨文贵。
一树寒梅一树情,无情的冰雪摧残着冰池中的寒梅,击落得落英缤纷,满地悲凉,染红了一地冰雪。但苦难也让人成长,大杰这枝历经冰霜雪冻的傲梅,品尽了人间悲伤痛苦,才在痛苦中成长,突颖而出,造就了一名卓有成效的文学学者,用他的成功回报了大姑的在天之灵。
纪念大姑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