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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另类的爱

刘杰文竹 《男人另类的爱》 言情小说 2011-08-05 22:39 责任编辑:好心情质检组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2205 · CHAPTER-00047476

夕阳将要游走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时候,这个时候正是情人(有夫之妻与另一个男人,或有妻之夫与另一个女人,再或者初恋的少男少女,又或者选对象像买猪肉一样挑肥捡瘦,最终把自己挑捡成没人要的过期肉再次相恋的大男大女……)们最切盼、最亢奋、最销魂的时候。

我也是这个黄金时间段里的一个男人。在我的府上,我正和情人璐璐缠绵在沙发里。儿子的“雪碧”泉水一般滋滋冒出来的香甜泡沫晃动在我的眼前,蹦蹦跳跳欢快出儿子逃出牢笼般兴奋的影像。我努力企图回忆起四十分钟前把儿子寄托在岳母家的更多细节,然而一片混沌,一片混沌……

妻子前天出差去了贵阳。

临行前她百般叮嘱我,晚上临睡前不要忘了给儿子清洗下身——好像人最最宝贵的不是脸,而是下身?这也许是女人的天性意识,或者说觉悟?总之我一直揣摩不通这个学问,也可能是我太缺乏生理或卫生知识。

璐璐的纤纤柔指在我赤裸的胸脯上划来划去,仿佛一叶轻舟在春的河面上荡漾,轻柔地划过,娇媚出多情的涟漪,我却没有一点激情,大腿间那一向很馋的玩意儿软得像一小节猪肠子,周身的血,静静地在地下管道里散步,没有激烈地奔腾,也没有热的升温。我任她的柔指抚弄。

太阳终于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室内突然一片漆黑。璐璐总是改不掉害羞的毛病,一定是又早早就拉上了窗帘。我在黑暗里傻乎乎地瞪着双眼。

水仙公园萃竹亭的长椅迎送过数不清的情人(有夫之妻与另一个男人,或有妻之夫与另一个女人,再或者初恋的少男少女,又或者选对象像买猪肉一样挑肥捡瘦,最终把自己挑捡成没人要的过期肉再次相恋的大男大女……)。我的屁股也在这长椅上落座过数不清的次数——我怀里的璐璐呢,是否也与这长椅有着特殊的感情?我与璐璐谈不上感情,一丝一毫也没有。我除了爱我的妻子,没再爱过其她女人。可是我又离不开妻子以外的女人。

三言两语寒暄结束,我们似乎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彼此心里都明白提心吊胆做贼似的钻进这亭子里来的目的。我们的目的都很明确(当然,也许这仅仅是我个人的认识。在我与璐璐相识三十四天的日子里,我从未问过她是否爱我。我之所以没问,一方面我的性格不是那种贯于在女人面前撒娇的性格;另一方面,我压根就从没想问过。我不爱她,也不希望她爱我,我多此一问不是傻冒吗?)。为了达到目的,我的手行动起来就像两只饿极的老鼠,熟门熟路就咬住了她上衣的纽扣。春天衣服穿得不多,轻轻地,轻轻地,解开几个纽扣,我的手触到了她那不算白,但却光滑、细柔的肌肤。她没有戴胸罩。我笑了,在心里;笑得很狡猾,很得意,也很饥渴。我抚摸她的乳房的手却没有激动,心里也是平静的,没有掀起热烈的风浪,这让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感到了璐璐的激动:她的身体娇滴滴地向后扭动着,像公园里池塘边夜风中的柳技,舒缓地扭动着,嘴里不时发出让男人们受不了的“嘤嘤”声……

“唉!你们这些男人!”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蹦了出来。我来不及去分辨那声音的感情。我的耳朵像警犬一样竖起,一颗心如同突然间拴了一根皮筋,且被那声音拨动得上下乱颤,我用警觉的目光迅速把四周扫射了一遍。莫非妻子跟踪至此,躲在亭外的假山或某一片树丛里已窥探了许久?结果,耳朵、心和眼睛都虚惊了一场。四周除了黑暗和黑暗拥抱着的黑色物体:树、假山、导游招牌、还有两个紧紧粘成一个人似的情侣,并没有让我在这种时候不愿意见到的人的身影。

“唉!你们这些男人!”

陌生而又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再次飘进我的耳朵,这一次我听出这声音是发自璐璐的口;我感觉出这声音的情感充满了艾怨、不满、憎恨、厌恶甚至还有妒嫉!不,不,不是甚至有,而是绝对饱含着妒嫉!

没错,男人总是让女人妒嫉,令女人艳羡:男人的疾病比女人少;男人的黄金岁月比女人长——男人四十一朵花,五十正当年,女人三十就已青春已逝,成了豆腐碴;既使在光天化日之下,男人也能享受到,在马路边掏出生殖器排泻小便的快意;社会舆论从来不会因为某个男人结婚时已不是童男子而去围剿他;男人永生不会体验到女人分娩时的疼痛,而当小生命降临人世,小生命则理所当然随男人姓;男人游泳的时候比女人负担轻——即使在思想观念高度开放的西方社会,女人游泳也必须用两块布遮掩乳房,而男人大可不必用那两块累赘去遮挡胸前的两枚发黑的铜钱——我不知道那些制订游泳比赛记分规则的权威人士是否考虑过这个因素?

几天前我和另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华尔兹咖啡厅幽会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神里也看到了女人对男人的妒嫉。

“你还没有结婚?”我问璐璐。真他妈滑稽,和璐璐认识一个多月了,除了她的肉体和漂亮、迷人的脸蛋儿,此外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点点头。“我已经这样……我不想结婚了!”她很忧伤地说了一句。

我的心里收获了一点宽慰。可是很快我又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没有道德的东!难道你的宽慰仅仅是因为她没有老公吗?下流坯子!你不是有妻儿吗?!”

我这样咒骂自己,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亚当与夏娃?当初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的时候就极不公平:夏娃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娇小、柔弱,而上帝还是那么慷慨地把人类许许多多的痛苦赏赐给了夏娃。上帝实在偏心眼儿。因为上帝是男人。我要向上帝提出抗议!

当然,女人今天的痛苦比男人多一些,这与女人天生容易受诱惑也有关系——夏娃当初为什么抵御不了蛇的诱惑偷吃禁果呢?

璐璐拧亮了床头的壁灯,把散发着性感气味的右腿压在我身上。

我佯装熟睡。今天我没有激情,也缺乏冲动的欲望。我在回忆我是怎么认识璐璐的。想起来了,是鲁青牵的线。我不该责备上帝,应该恨鲁青!

鲁青是我多年的好友,省里颇有名气的青年诗人。他的好几首诗曾荣获国家级和省级一等奖;他的大部分诗是写爱情和女人的;他的诗写得的确不坏!他那些一串串好像紫葡萄写得不坏的诗改变了他其貌不扬的形象。

在他成名以后结婚之前以至结婚之后,他的屋子里总有女人留下的芳香,女人遗忘的一枚精美或粗糙的发卡,女人留下的几页诗稿以及这样那样的玩意儿。

找鲁青的当然是一批虔诚的热爱文学的青年——一批做梦也想当作家、诗人的奋斗者。

鲁青对他们的虔诚总是给予最大的理解、支持,毫不保留地和他们谈自己对诗的感受;谈诗的音乐性和形象的感染力;谈诗的意境,写诗的技巧;谈哲学;谈社会。诗人大多属于情绪型性格,富于幻想,过于敏感,善于辞令。鲁青那口能言善辩的嘴,也是他俘虏女人的有效武器。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诗人的料。”我每次去他府上,他总是对我发这样的感慨。其实他知道,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我们不谈诗,也不谈小说,我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女人。

我们谈女人谈得比小痞子、粗大汉和那些暴发户谈得高级、文雅、艺术。我们谈女人不存丝毫邪念。是的,我们也谈女人的屁股……女人的屁股、乳房、腰枝是构成女人身体线条美的三大要素,而春秋两季正是女人表现曲线美的时节,女人的大腿则在夏天展示出她的韵味与魅力,冬天是女人的“坟墓”——当然,那些身材粗矮的女人也许喜欢冬天——这是我们谈论女人的核心内容。

每次谈论女人,我尤其精神抖擞、浑身劲鼓鼓,仿佛比赛前的中国男足运动员;不过我只限于语言上谈女人,对不属于我的女人并无非份之想,因为那时候我正在恋爱。我的恋爱已经成熟的快要瓜熟蒂落。那时我的工作也不坏,在一家省报做副刊编辑,发表在不少报刊上的几十篇小说、散文也帮助我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省城捞取了不大不小的名气。我正处在稳定期,没有受到不稳定因素的侵扰。

好几年后的一天下午,我在鲁青的小家庭(此时他已经成家,一向不喜欢他的父母亲,借机把他从父亲住的处长楼下放到了眼下这间15平米的小平房里),碰到一个虔诚的诗歌爱好者、身材粗矮的女孩方小青。她粗矮的身材突然勾起了我的回忆。

于是我问方小青,你最喜欢哪个季节?方小青不假思索地回答,冬天!居然还大声朗诵:冬天,我心中最神圣的季节!雪的洁白反衬出人心的黑暗!

这是方小青的诗,写得虽不怎么样,但不乏真情实感和对人类的批判精神。

她走了以后,回味刚才她朗诵诗的举动,我和鲁青笑了足足有三分钟,差一点没笑晕过去。

不久鲁青告诉我,他在方小青的身体上享受到了男人最惬意、最美妙的快感。我知道他所说的惬意、美妙的快感指得是男女间的做爱,只不过鲁青把它用诗的语言美化了,而不是直白的表述。可是接下来的描述让我想起了我那个在农村的大舅。他告诉我方小青长了一身白嫩嫩的肉,乳房坚挺富有弹性,抓着很上手,只可惜长在了她那粗矮的身坯上。他的描述轻松、自如。我却感到一阵恶心。我的大舅让我感到恶心,就是因为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会把她们引到玉米地里去发一炮。

在这之前我不相信鲁青会是这种人:什么女人都可以随便上床——方小青除了身材粗矮,面孔也属于丑女人之例:蹋鼻梁、由字型脸、小三角眼。

我恶心的想吐。我清楚我的恶心感是内心里唯美意识在作怪。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唯美情结。但我更反感鲁青饥不择食的行为。

这种恶心感大约持续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我对妻子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温存和体贴,以至于妻子对我的反常流露出了极大的怀疑。无论妻子对我产生多么大的怀疑,我对妻子却爱得如痴如醉、疯疯癫癫,好像我们是一对初恋的情侣或者新婚夫妇;我一次次对她的爱抚终于解除了她的疑心。有一天夜里,我竟然像一只犬一样亢奋地把妻子在床上揉面一般地亲吻,甚至亲吻了她的下身(在这之前我是不知道这种亲吻就是口交的。之后,一个偶然的时机在一个文友家观看了一部国外A片,这才知道那种所谓的吻就是口交。为此我感到自豪——我想我对妻的口交完全属于无师自通,倘若我生在西方社会,我也能成为一名色情片导演大师);妻子并未对我的这种花样翻新的亲吻表示出反感。

大概由于极度兴奋,过度疲劳,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

妻子攥着一把寒光闪闪像狼的眼睛一样的尖刀,趁我熟睡之时猛然刺破了我的胸堂,我胸口上的血如柱涌出,她敏捷地用脸盆接着泉涌的鲜血,竟然连最后一滴也不肯放过,直到我体内的血流干,她便大口大口地痛饮,好像脸盆里的不是我的血而是儿子的雪碧。我的血终于被她喝了个盆底朝天。约莫过了一分钟,她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十足的男人,身后背着我们的儿子,狂呼乱叫着疯出门去。这时候,我的父母亲、哥嫂、弟妹,包括来探亲的表弟、四姨一干人马一齐冲出门追逐她,也一律狂呼乱叫:放下孩子!你给我们放下孩子!你这个小婊子!孩子是我们闻家的种!此时的妻子早已变成了十足的男人,力大无比,而且鬼知道怎么又有了一身少林功夫,三拳两脚便把阻截她的一干人马打了个屁滚尿流。

我一直保守着这个梦的秘密,直到去年秋天去江门出差碰上一个解梦大师,出于好奇,还因为他特别强调他姓周,这让我想起了有关周公解梦的传说——虽然他并没有吹虚他是周公的什么后人,我还是把隐匿了许久的这个梦端给了江门的解梦大师。至于解梦大师如何对此梦做的解析,恕我暂且保密。

而当初我则信奉着一句民间哲言:“梦是反的”。

既然梦是反的,我则大可不必为之担忧。

不久有消息传给鲁青,鲁青又转传于我:方小青结婚了,丈夫是一家乡镇企业工厂的生产调度,人长得挺帅,比我帅好几倍,比鲁青帅十几倍。

收到方小青喜谏的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准时赶到举行婚礼的聚丰楼大酒店。不过我没有勇气登上二楼,居然连迎宾大厅也没有胆量光顾。我做贼似的躲在对面的水井巷口,观察酒店门外的情景。二十分钟过去了,始终未见鲁青的身影。这越发叫我心里忐忑不安,老是有一种我即是鲁青的替身的幻觉。我努力使自己镇定,像背书一样反复安慰自己:我不是鲁青,我也不是鲁青的替身,我与方小青没有任何肉体关系。鲁青睡她也不需要我的批准。然而,安慰也好,解释也罢,一切统统徒劳,我总是感到方小青的那个调度丈夫那双微笑的眼神里,时时有仇恨的杀戮声在嗥叫——为他的妻子曾经被鲁青欺骗了感情和真操复仇的杀戮嗥叫!

只有我才会感觉得到方小青丈夫瞳孔里的杀机。因为我是鲁青当年最亲密的好友,鲁青除了我绝不会把他的隐私告诉第二个男人。

我决定逃离这里。

决定已下,我立马拔脚就撤,脚步蹭蹭飞快,一边撤一边闪出了佩服方小青丈夫的念头。当然,这个佩服的前提是:如果她丈夫知道她曾经失过身的话。如果换了我我是压根不能接受方小青的——我绝不允许第二个男人碰我妻子,即使碰一下小指头!

在水井巷的另一头,一只粗壮的男人的胳膊拦住了我的逃路……

璐璐是个聪明的女孩,见我迟迟没有动静,一赌气从我身上抽回她冲满性感气味的美腿,翻身坐起,撅嘴吊腮,默默穿衣服。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想阻止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心。我一直佯装在梦乡里,脑子里则一刻也没停,胡思乱想一片。一会儿想到身在遥远的贵阳的妻子;一会儿想到和我做过爱的一个个女人的身体;一会儿我的那些男性朋友又一连串跳上记忆的屏幕,个个皆是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包括形象、气质都猥猥琐琐的大昂),其实在他们私生活的日记中,哪一个不都记下了七八个,乃至十二三个女人的名字……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思路里,我想到最多的当然是自己。璐璐赌气穿衣服的时候,我正在想……

正在想关于我个人命运的故事。

孤独有时也会给人一种静谧的美感。

璐璐走了,丢下孤独的我,此时我就沉浸在这种静谧的美的氛围里。

我不希望此时有人把这份静谧的美打碎了。我把璐璐留下的字条像捧自己的小说手稿一样一遍遍地看不够,心里很觉自豪、得意:我不是一个没有本事的男人!

闻河:

我走了!(竟然用了一个感叹号)我看得出来你近些日子有很沉重的心事。至于什么心事,自不必我赘言。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的难处。我走了,绝不会再来!希望你也别找我!(又用了两个感叹号)

璐璐即日

我正自豪地看着字条,外面有人敲门。

敲门声回荡在上午九点多钟的阳光里。

我做贼似的忙把璐璐留的字条藏进枕头边柏拉图的《文艺对话录》的书页里,同时飞身下床,四处搜索看看有没有璐璐遗落的女人特有的大玩意儿或小玩意儿,检查结果,平安无事。然后我嘟嘟囔嚷地打开了门。

门外妖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二十上下芳龄,弯弯细眉描得很浓,口红也涂抹得极重,红的有些像要生蛋的母鸡的屁眼儿,一双丹凤眼,既给人几分美感,又给人几分轻佻。

“哪里来的妖女,如此无礼,乱敲男人的房门?”我正欲发问。

“哇——”地一声鬼叫,门旁边鬼出一个高个大驴脸男人。我一看,是大昂,心火顿时烈得劈哩啪啦,骂道:“你这个浑小子,鬼头鬼脑!”

当真是个“鬼”。

大昂每次上我家来或我去他那里,总好玩一套孩子们喜欢玩的小把戏:不是拼命把你的门擂得山响,等你如失火逃命一般把门打开,却没了他的鬼影子,等你关上门重新回到屋里屁股还没落座,门外又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他变化了敲门的方式),你重新把门打开,他正“嘿嘿”冲你傻笑;要不然一手攥一瓶啤酒,有时是半瓶子白酒;或者你去他那里,明明有约在先,可是你敲门的手指头敲木了屋里也没有动静,等你恨恨地调头刚走几步,身后的门开了,他追上你抱住你的肩,“嘿嘿”冲你傻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睡得像猪一样。不要跟猪一般见识。”你看他的眼,晶亮晶亮没有一粒眼屎,是才睡醒的眼睛吗?

听说有一回,他六十八岁的老娘特意烧了几样菜,去叫儿子回家吃午饭(大昂排行老二,姐姐早已成家,唯有他光棍一条。母亲劝他住家里,家务事不用他沾手,好话说得有大昂个头高了,他却宁肯吃方便面、啃包子大馍,饥一顿饱一餐,也要一个人住出租屋)。大昂明明在屋里,听到母亲在门外敲门、呼唤,就是不开。可怜六十八岁老娘一颠一颠挤公交、挪小步来回白跑头十里地。谁知等到家里午饭收拾好碗筷,他鬼头鬼脑“嘿嘿”笑着突然出现在家人面前。那天姐姐、姐夫、小外甥一律到齐,菜吃了个精光。他睥睨地剜了姐姐、姐夫一眼,连小外甥也不放过,以为他们都是不读书的庸人(他的小外甥学习成绩在班里倒数第五);他却不生母亲的气。吃面条。他吃贯了面条。母亲给他下了一大碗面条,铺了四个鸡蛋,他只吃了两个,留下两个给母亲。

他就这么喜欢折腾人。

折腾还能让人忍受。他有一个坏毛病则让人反感、恶心:他经常不分场合当着众人的面,隔着裤子搔**,让人怀疑他那里面不是有一个虱子窝就是跳蚤窝。不过这倒帮助我理解了妻子为什么叮嘱我临睡前给儿子洗屁股的伟大动机。

我想大昂大概是重来不洗下身的。

他却重来不会忘记出门带上手提包,包里睡着毛姆、卡夫卡、萨特一大堆名人。

八三年我在报社副刊做编辑时,大昂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有一天卷着一本发表了我的一篇中篇小说的文学期刊慕名找到报社,我们开始了第一次接触。至今我还记得他当时咬在我脸上的那双古怪的眼神。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看我,因为他对我当时的年龄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不相信我比他只长了一岁。

以后我又把他引荐给鲁青、马飞、“市长”、奶油小生等等文友。

当初大昂给我的印象不算糟糕。

时间的河流果真厉害,既便你变成契可夫小说里的“套中人”,时间的河流照样一点一点剥光你的外套把你冲刷地露出真实的本性。

大昂开始赤条条裸露在我面前;我也开始赤条条裸露在大昂面前。

我开始对他反感;他也对我没有好感。

我们彼此相互看不起,俨然两只整天吃不饱的斗鸡。我们的战斗八七年达到了高潮:我发誓不再去找他。他甚至咬破手指写血书保证今生今世不再理我。

我铁板上钉钉,说到做到。

他过了几天又来敲我的门。

大昂既然违背自己的诺言来找我,说明我还有值得他留恋的魅力,说明我不是没有本事的男人,说明我还有对方喜欢的地方。所以对大昂的每次来访,我自然不好别着劲非要遵守自己的诺言不可。

大昂进门就把他炒报社鱿鱼的事捅给我。

我心里有数,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他去《人口报》干兼职编辑,我是介绍人。《人口报》副主编奶油小生与我既是同行又是老友,虽然我从心肝里讨厌他那张白白嫩嫩的脸,和娘娘腔的女人味儿,他为人实在、热心的优点却连接了我们的友谊。凡是他的熟人只要有事求到他,他总是表示出极真诚的热心,甚至不惜自己贴钱或白贴时间、力气,尽力完成,而且事后从不挂在嘴上。另一方面他对电影文学颇有研究,我们有共同的兴趣。

前一阵子,他们报社采编人员跳槽的跳槽,弃笔从商的弃笔从商,再加上两个占编不上班的公子哥,人手骤然紧缺,刚巧大昂被一家装潢公司解聘在家闲了两个来月,这期间倒卖香烟又亏了大本,正为下一步抽烟和肚皮问题发愁,我就把大昂推荐给了奶油小生。

其实这之前他们俩通过马飞的关系也有过接触,只是由于一个过于讲究,一个过于邋遢的性格差异而走动不多。

奶油小生既然是个热心肠,那天我又把大昂的处境做了大致介绍(大昂被装潢公司解聘后,为了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为了给那些无故——这是大昂的认为——解聘他的所有什么公司、经营部、某某中心、宣传科等等单位的浑小子们一记耳光,他四处游说,磨破嘴皮,凑足了八百块钱,只身跑了一趟厦门石狮做香烟生意。谁知出师不利,七百块钱的香烟刚上火车没一个小时,全部成了乘警的“猎物”。“猎物”查收还不够,罚款。大昂说身上只剩二十元,留着抽烟、吃饭。二十元人家不嫌少,罚定了!大昂立马猪头疯就犯了,当着乘警的面把两张“大团结”撕成两半,揉成团,像扔检讨书一样扔在乘警脚下。气虽是解掉了,他人却遭了大罪,一路饿到铜陵,连一星面包碴也没粘嘴。后来一位女学生看他饿得实在可怜,给了他一袋“华富饼干”,两个煮鸡蛋,这才算没饿出病。)奶油小生听我介绍完大昂的情况,当即与主编通了气,这样大昂就给聘用了。

过了几天,奶油小生给我打电话,把大昂夸奖一番,什么颇有思想,对问题的分析有独到见解;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开口关不住闸门,看得出肚子里文墨不浅。不过他又特别强调,自己和大昂少有接触,刚才一番评价,纯属感性认识。

奶油小生突然这么快对大昂产生了好感,这既让我吃惊,又颇感欣慰。

这才几大天?三岁毛伢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一百零八天,这浑小子就让报社给辞了!他倒好,一个猛子扎进浑水里不愿抬起头清醒清醒自己,竟然当着介绍人的面,为了表现自己有个性,为了在那个口红抹得像生蛋前的母鸡屁眼的女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傲骨,压根不提“辞退”两个字,还编出一个英雄故事,说他是实在不能忍受报社死气沉沉的僵化环境,他这种有新思想的人与那种环境格格不入,他需要的是大自然的清新空气,云云。故事编得一套一套,让人恶心。

“出去!你——给我出去!”我没有喝酒,却发起酒疯。“大昂呀,大昂!你真让我……怎么说……”我毕竟没有喝酒,气归气,头脑还清醒,瞥一眼那个女人,到嘴边的话遂转了方向,“你聪明,是个人物,有新思想,可是你……”

“闻哥,”大昂见我吱吱唔唔,傻气突然大发,一拍桌子跳起三尺高,嚎道:“说,有话就说!你是不是想喝酒?我正好带得有——三妹,你先回去。我和闻哥今天非喝个明白!”

三妹极不情愿离桌而去,像是被人射了一弹弓的小鸟。

大昂鬼头鬼脑伸手从裤兜里揪出一瓶半斤装的“贵妃醉”,狠着劲往桌上一亮。

我说:没菜。

他说:不用。

我说我不想喝。

他用牙撬开瓶盖,兀自独饮。

“闻哥,三妹走啦,你有话直说吧!”他弓起腿,用膝盖蹭了蹭嘴说。

“你应该学得扎实一些。整天的吹,吹,把那些名人装在提包里,连个人口报编辑都不能胜任。你把那些名人走到哪拎到哪,能当饭吃吗?”我刚才“发酒疯”,就是受不了他的虚荣。

他正埋着头喝酒,被我这一番话挑得眼睛直闪,就用闪烁的目光咬住我的脸,却没说话,就那么忽闪忽闪地咬在我脸上,让人看着有些儿傻。

我知道我的话又一次命中了他的痛处。每次别人推心置腹说一些关心他的话,他不是用哑巴对付你,就是装假象认错,极力表现出要悔过自新的虔诚,可是“好景不长”,顶多几个小时,他就把你的好心当驴肝肺扔到水里去了。

他不说话,我也不愿再多谈。

半斤“贵妃醉”在我们无声无息的死寂中灌进了大昂的肚皮。

大昂临走时,我希望他不要把我的又一次好心扔到水里去。

走到门口,他显得很委屈,提醒我不要忘记,今天他带三妹登门拜访,完全是为了解除我的无聊和寂寞。

我蓦然想起,星期二晚上,我和大昂偶然在市府广场大排挡相遇,无意中向他说起过我老婆去贵州出长差的事。

现在我心里飘浮起一丝悔意。

送走大昂回到屋里,心里总感到空荡荡无根无基,仿佛一颗心飘荡在大海的波涛上。

大昂留下的酒瓶还躺在桌子上,我攥起酒瓶对着嘴,一滴一滴,把苦涩的酒滴进我的臭嘴里。

我真不该对大昂发脾气。

如果不是大昂原先所在的县农机厂的领导,仅仅为了表现“九品芝麻官”的权威,而百般刁难大昂调回省城,大昂一气之下辞去工职,落到今天这个无业游民的地步,大昂会自甘消沉、破罐子破摔吗?

我应该给予他更多的理解与同情。

另一方面,我痛悔由于对大昂发脾气,以至于放走了三妹。

虽然我极不喜欢三妹矫揉造作的涂脂抹粉,但她的天生丽质,和开放的思想言行,一定会给我带来无穷的快乐——她算得上一个美丽而有韵味的女人。

璐璐走了。三妹姗姗而来,我却把她撵走了——我自己把投怀送抱的快乐放走了。我必须承认刚才我对大昂的言行,出于关心的比例只占了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想把自己的君子一面展示给三妹的。看来我的虚伪远远胜过了大昂,连骨髓都侵蚀了!

我自信自己的床笫生活还属于“少壮派”。现在我却把这个施展的机会撵走了。

在我头一次(我的朋友们一致认定我是一条糊涂虫、窝囊废不久的第二年十月的一天)与第一个并不爱的女人做爱时,我的作为把她吓坏了,她总是一个劲嘀咕说我只有十八岁。

她的乳房很肥硕,让我有一种在异国的幻觉,这个幻觉更激发了我对那两个宝贝的兴趣——虽然次日的疲惫,让我感到了第一次背叛妻子的忏悔。

多么醉人的刺激、快乐、满足,今天我却把她们放弃了!